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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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靖苏]待你发光,我便消失

15年靖苏合志《惊鸿》参本文,含轻微冰恋情节。


  
  序
  
  “苏哥哥,苏哥哥!”
  “……飞流,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打扰你苏哥哥睡觉。”
  “苏哥哥,不醒!”
  “人累了,就要睡觉。你苏哥哥呢,就是太累了,所以这一次,我们让他多睡一会……哎,飞流啊,野猫伞这种花很容易谢的,你苏哥哥是等不到了,不如送给你蔺晨哥哥?”
  “不送!”
  “那蔺晨哥哥带你回琅琊山,每天给你吃好多甜瓜,好不好?”
  “不好!要苏哥哥!”
  
  “飞流最听苏哥哥的话了是不是?那你还记不记得,昨天答应了苏哥哥什么?”
  “听话。”
  “听谁的话?”
  “……你的。”
  “飞流乖,飞流真乖。回琅琊山之前,我们带苏哥哥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好——”
  
  
  1
  
  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的大梁盛世是三年前多少军士赤血所铸,长林军的赫赫军功为举国所称颂。几近覆灭的一场灾劫,终是在麒麟才子的神机妙算下迎刃而解。
  能有今日这般繁花似锦,除却驰骋沙场的战士,当朝天子也是功不可没。
  自先皇驾崩,萧景琰继位,江山社稷可以说是全然变了个样。昔日尘污之气尽洗,选贤举能,官场清明,乃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之的盛况。
  能够换得如此风调雨顺,是曾经搅弄风云之人步步为营的功劳。当然,也少不了萧景琰登基后的呕心沥血。
  
  暮色已降,养居殿内,萧景琰一心伏案疾书,安静得只有卷宗翻阅的些微声响。
  外头有人进来行了礼,座上人正值思索,宛若未闻。
  “陛下,这是臣妾新学的榛子酥,之前与母后闲聊时曾听母后提起,您从前最喜欢吃这款点心了。臣妾斗胆,近日请得宫中御厨赐教,虽比不上母后做的精致,还请陛下品尝。”
  一碟熟悉得让人双目顿起酸涩的点心恭敬搁在萧景琰案上。
  萧景琰侧开视线,勉力压下心中苦楚,漠然应道:“母后没有跟你说,朕已经不再吃这种小点心了?”
  柳皇后闻言,纤纤细手一颤,吓得差些带翻了邻国新进贡的白釉青花瓶,连忙退却一步,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臣妾原打算给陛下一个意外之喜,故并未告知母后,触怒圣颜,实乃罪该万死!”
  萧景琰对这个皇后并不亲近,却也甚是宽容,摆摆手道:“行了,快起来吧。你也是一番心意,何来罪过之说?只是以后,就不必费心替朕的饮食下功夫了。朕想吃什么,高湛自然会吩咐御膳房去做。”
  柳皇后得了应允娜娜起身,自紫砂壶里斟出一杯西湖龙井,轻拂茶烟,递与萧景琰道:“高公公历事三朝,真是劳苦功高。”
  萧景琰接过,如饮白水。
  “朕也曾劝他告老还乡,安度晚年,只是他家乡已无亲人,倒不如在这皇宫中过得舒坦。太后恩准他在宫养老,如今挂着六宫都总管的头衔,不受朕以外的人使役,可以在宫中自在度日。”
  “高公公辛劳,陛下日理万机更是不易,臣妾近来随母后学了些舒缓筋骨的推拿术,今夜愿为陛下分忧解乏……”
  “不必了。”温软的声音柔柔传入耳畔,萧景琰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回绝得干脆利落:“朕今夜尚有些折子要看,明日须与蔡卿商议刑部的一宗要案,你还是先行回宫歇息吧”
  这样的借口萧景琰已经换过了很多回。自从柳皇后诞下皇子,萧景琰就甚少在皇后的正阳宫中留宿。后来,便是性情温婉的柳皇后也按捺不住深宫寂寞,时常借着机会自荐枕席,然而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抵不过萧景琰一句冷漠回绝。
  柳皇后独守空闺,不禁扪心自问:是小皇子不合皇上圣意,连累了她这个母后?然而小皇子年纪虽小,却是聪明伶俐,长得玉雪可爱,深受他皇祖母的喜爱。萧景琰是天底下出了名的孝顺,母亲喜欢的,自然也喜欢。
  是后宫哪位妃嫔施了什么妖术,迷住了皇上的魂魄?然而她掌管六宫,若是皇上与哪位妃嫔过从甚密,固然一清二楚。她再三审视,竟未有谁能比她多得圣上一分恩宠……
  天子的心,还真是难测难料。
  
  柳皇后起驾回宫,案上那叠厚厚的折子也批阅到了尽头。萧景琰唤过守夜的太监,吩咐其候于殿外。通明烛火熄灭,仅留下一盏幽幽的长明灯。
  巍巍皇城,九重宫阙。一座固若金汤的囚笼,一切都是那么的森严肃穆。
  九五之尊安然入睡的一夜,自此而始。
  然而在这一池不起半点波澜的静水下面,隐藏着一个惊涛骇浪的秘密,一个紧攥在当朝天子手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有夜阑静时,才会悄然跃出冰山一角。
  朱缘玄履,龙袍曳地。萧景琰走在一条隐匿在养居殿下的密道,摆设与旧日苏宅与靖王府私筑的无异。风物造的越是惟妙惟肖,越是宛如尖刀。每一回,每一步,萧景琰来去时便在这尖刀上走,走一条无法回头,也无人相伴的路。
  迂回曲折的廊道幽幽到了尽头,沿着石阶上去,昏暗的烛台边上悬着一方铜铃,系绳还残着昨日曾被挥剑斩断的裂痕。
  萧景琰伸手轻轻摇了摇,铜铃响起熟悉的声音,白日锐利的眼神随之变得似水温柔:“小殊,我回来了。”
  
  ……
  
  三年前,冰续丹药效已尽,梅长苏病逝沙场。蔺晨遍寻医书,回天无力,终以独门秘药保存尸身不化,置于千年玄冰打造的冰棺之中,快马加鞭赶返金陵,连夜送入皇宫。
  初衷不过是成全梅长苏与萧景琰两个人想见对方最后一面的心愿,准确些说,是梅长苏弥留之际死活掖在心里不肯说,但他蔺大少爷一眼就能看破的遗愿。
  这件疯狂的事尘埃落定以后,蔺晨与萧景琰两个人就有了或许一样,或许不一样的期许。
  生死之事何其玄妙,岂是凡人所能企及?
  道理两个人都明白,然而深埋的执念却都不愿意承认。哪怕是早已书写好的结局,总会有傻子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飞蛾扑火。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萧景琰十分感激蔺晨这次的自作主张。
  
  萧景琰已登帝位,这番感激,自然是要赏的。
  蔺晨长袖一挥合扇笑道,那么,准许长苏出征之前,我对陛下的欺君之罪,你就给赦免了吧?
  啊呀,这么一说好像是个死罪?真是不得了!我还是先走一步——
  就这样,三年来,萧景琰再也没见过蔺晨。每年梅长苏忌日前后,皇宫护卫一阵骚乱,总有个身手极好的蓝衣少年飞檐走壁,抛下一包裹的琅琊阁秘药。
  “水牛!给你!”
  
  下个月又是小殊的忌日,不知道飞流那个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这一回还是先和宫里的护卫吩咐一声,蒙挚那边得想个办法把飞流的事解释过去。
  还好飞流总是说不清楚话,也不懂什么事。
  而蒙大统领的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2
  
  萧景琰花了十三年的时光去接受挚爱之人已经阴阳相隔这个“事实”,然而在知道真相的转瞬间,一切再度被推翻,被撕碎。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这样的痛楚,需要多久去消解?是又一个十三年,还是悠长得可怕的余生。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竟然有那么一刻,觉得即使是现在的你,我也能一直深爱下去。”
  冰棺里的躯壳很冷,即使是久经沙场的人刚开始触碰时也禁不住寒颤连连。然而慢慢地竟也就适应了。
  从前那个人以梅长苏的身份拜访,总是寸步不离熊熊热火。那时候,他只觉被火熏得浑身冒汗,不曾明白身旁人真正的滋味。而今想来,大概就是这股刺骨寒意吧?
  他愿意去感受,去回味,去咀嚼那个人曾经受的一切痛楚。
  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他白日稍得安稳。
  不然,他只要一旦记起这方龙座是至亲至爱之人用怎样的心血换就,他就觉得如坐针毡,痛恨懊恼昔日自己的愚钝无用。
  直至那个人亲赴前线为国捐躯,他竟然连最后一个如同纸灯笼般可以轻易戳破的谎言也看不穿。
  他不曾辜负天下人,却唯独辜负了他。
  
  萧景琰低首吻了那双苍白如纸的唇,缠绵而温柔。
  年少时,他与他两情相悦,彼此都是青葱懵懂的年纪,既不知小鹿乱撞的心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情投意合之时该作何等表示。
  还记得林殊被赐婚与霓凰郡主的那天,他既高兴又难过,跑到金陵城的酒馆里醉饮了一宿的酒。他知道,霓凰郡主是女中豪杰,是小殊难得的佳偶,他本应祝福他们。
  事实也是如此,他在母亲的指点下备了厚礼前往祝贺。
  林殊正忙得满头冒烟应付纷至沓来的宾客,看到他真心实意跑来祝福,不由得愣了一下。
  萧景琰傻傻问他,母亲给选的礼物,不喜欢么?
  林殊笑得无可奈何,静姨选的,哪里有不好的。
  
  是的。母亲选的,自然是好的。
  等到他当了靖王,被安排娶了靖王妃,乃至于如今的柳皇后,都是温柔贤淑,高贵大方的官宦千金,自然都很好。
  只可惜萧景琰已经不再是凡事都对娘亲言听计从的孩子,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十三年的时光,已经足够让他想通当年对林殊怀的到底是怎样的情感。等到了真正与林殊天人相隔,抚棺痛哭的一刻,已经足够让他明白情根深种到底是何等滋味。
  是让尊为天子的他甘愿逆天而行,背德而作,抛却温香软玉,自甘永堕冰窟的刑罚。
  
  他爱他。
  无关容貌,无关身份,也无关生死。
  从前为什么那么排斥梅长苏的存在?
  除了阴谋手段,更多的是,不能接受自己心里住进了另一个人,对小殊的背叛。
  生于帝皇之家,难似鳏寡百姓独善其身。然纵是九五之尊,三宫六院,心房处总可以永远为一个人而留。萧景琰重情重义,性情倔强,此番忠贞不渝的心思极难动摇。
  让他猝不及防的是,有人打破了这座他为自己而筑的囚笼。
  梅长苏就像是隔壁院子里探进来的一株红梅,长得那么好看,风姿翩然。萧景琰无意折损花枝,却又耐不住受了梅香诱惑,驻足赏弄。
  这花开得越盛,萧景琰越发坐立不安,百蚁噬心。
  等他彻底清醒,红梅已然香消玉殒,花谢花飞。
  这样的久别重逢,究竟是喜,是悲?
  
  萧景琰将冰棺里的梅长苏抱到一旁的玉床上,像是寻常夫妻一般耳鬓厮磨,低声诉说着白日积在心头的纷繁絮语。
  “庭生很像从前的你……当然,可没有你那么调皮。”
  “高湛说,小皇子长得很像我小时候。依我看,还是像你,长得特别好看。还记得我五岁那年,你也是小皇子这般年纪,已经会叫我的名字,还能认出我来了。你真是从小就特别厉害。”
  “不过呢,我又希望他们都不像你,你实在是太过聪明——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如果我能有你一分聪明,能为你多减去一分重担,那该多好。”
  “……小殊,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密室里长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抱在怀里的人也染上了这股独特的草药幽芳,宛若情丝绕一般直击人心,教人情迷意乱。
  闲话家常的时候,萧景琰的手也没闲着,驾轻就熟地解开了梅长苏身上层叠的素衣,上下爱抚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躯。
  挫骨削皮,改去容貌,也洗去了身上的累累伤痕。
  还记得年少时,他们曾替对方脱去铠甲,仔细端详每一寸的肌肤。或许是出于对同龄人的好奇,也或许是出于别样的心思。
  那一夜……如果那一夜,真的如同戏文所写,芙蓉春宵帐暖,巫山云雨共度。那么今日,倒也少却一桩遗憾。
  然而年少时又怎么能料到,旦夕间,物是人非,人面桃花不知去处,满地花谢残红。
  于是他只依稀记得,坦诚相见后,两个人面红耳赤地仰天大笑。
  “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少年萧景琰满脸憋得通红,他平素是个耿直的人,即使知道春宫图谱之类的物事,并不会主动翻阅。更何况书中记载的尽是男女之事,他再怎么竭力去想也觉脑子一团乱麻,一片羞赧慌乱的空白。
  “等你从东海带了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回来,我就教你。”少年林殊扮了一个鬼脸,帮他把里衣披上了,趁机用双唇轻扫了一下他的额角。
  萧景琰本能地往后一缩,林殊伸手抓住,两个人就那样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胸膛里的那个地方像是脱缰的野马,无拘无束地肆意奔跑。
  多年后,仍然是那么亲密无间的拥抱,然而他再怎么靠近,都不会听到那个人的心跳声了。
  
  这一回的坦诚相见,已经不用林殊去教萧景琰什么,也已经不能再教什么。
  萧景琰当然知道,如今做的乃是伤风败俗,有违律法之事。莫说帝王,即使是平民所犯,亦当受万人唾弃。
  可是他又怎么能忍……怎么忍得!
  爱如跗骨之蛆,深入骨髓,早就将他仅剩的理智扼杀殆尽。
  他还记得第一次进入梅长苏生气全无的身体的时候,是那么的惶惶不安,那么的满怀歉疚。然而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愉悦很快战胜了这一丝犹豫。他很快在这个无人得见的密室里变得放浪形骸,如同纵欲的野兽,燎原的火,紧缠着梅长苏赤裸的身体无止尽地索求更多。
  死人是无法回应的,也是无法拒绝的。
  这,未尝不是一种难以被外人体会,哀绝至癫狂的情趣。
  ……过去的几年里,曾被你一次又一次地蒙骗,一次又一次地摆弄。如今,就当是对过去所有骗局的惩罚吧。
  萧景琰轻轻苦笑着,笑着笑着便笑出了泪。双颊的泪珠斜斜落在梅长苏苍白的唇边,灌下了一杯咸涩的酒。
  
  
  3
  
  “儿臣参见母后,愿母后万福金安——”
  夜深人静的夜晚再怎么肆意纵欲,白日该做的事还是要有条不紊地做完。大清早起来给母后请安,对于萧景琰来说,并不是多么苛刻的事。
  “景琰,这些日子你操持国事辛苦了。”昔日的静妃,如今已贵为太后,寝宫里仍是清雅别致的陈设,对待下人也是一贯的温和,并未因尊贵身份无人再可动摇而变改。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萧景琰刚上座便被母后盘问道:“我听下人传讯说,你昨日责备了柳皇后,可有此事?”
  “并无此事。”萧景琰眉头一皱,解释道:“只是皇后做了些榛子酥,儿臣不想吃,难道是儿臣回绝的语气太重了?”
  静太后了然,悠长叹了一口气:“小殊已经故去三年,母后也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可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能因为总惦记着小殊,冷落了皇后。”
  “儿臣自有分寸,母后不必挂心。”
  静太后温言相劝:“那你今夜,可要到正阳宫去?如若你当真不喜欢皇后,再纳几个你看得上的妃子,多替大梁开枝散叶,也是你为君应尽之责。”
  萧景琰正色拒道:“母后既然明白儿臣心思,何必强人所难。当年迎娶皇后乃是形势所迫,如今已有小皇子,他日便是继位太子,江山社稷不会旁落他姓之手,何必多添子孙?万一像从前那般兄弟相争,不斗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难道又是什么好事?”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静太后微微一笑,似赞似贬:“这几年你登了帝位,这张嘴可是犀利了不少。”
  萧景琰抿嘴一笑:“母后何必揶揄儿臣,儿臣再怎么能说会道,又哪里能比得母后半分聪慧。”
  静太后是林家出身的医女,当年虽说自愿入宫,但心中所属之人绝非皇上,这种身不由己,情不由衷的痛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当母亲的总是偏袒自己的孩子。柳皇后那个傻姑娘,晚些时刻再带些糕点糖水前去安抚吧。还记得上回做的莲子百合银耳汤,那孩子喜欢得很,像极了当年宸妃姐姐的喜好……
  
  萧景琰踏出宫门刚走不过几步,恰好迎面撞上前来向太后请安的柳皇后。
  惯例是一套繁文缛节的行礼,刚被母后批评完的人心中有鬼,主动问候道:“皇后祖父近来可好?”
  “回禀陛下,祖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一向是很硬朗的,前些日子臣妾收到的家书中说,祖父与家奴外出赏花,而今金陵城郊风景正好,想必玩得十分尽兴。”
  “中书令柳澄大人为朝廷效力多年,如今也是该享清福了。那你父亲,近日可好?”
  “父亲大人一心为陛下排忧解难,当然很好。”
  “……那你母亲,可好?”
  “……娘家诸人一切都好,烦劳陛下费心了。”
  “那,那就好。”
  事实证明,让萧景琰与除了母亲以外的女眷交谈,基本上就像飞流说话一样,一个两个字地蹦,相当的吃力艰难。
  能够成功把小皇子造出来,已经是大梁皇族八辈子积下的福分。
  
  ……
  
  白驹过隙,这一年小殊的忌日,飞流意外地没有来,也没有蔺晨的消息。
  萧景琰派人去琅琊阁打听,数日后,回禀说是蔺晨带着小飞流游山玩水去了,归期不定。萧景琰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虽然密室里的梅长苏看上去一起都好,但谁知道下一次掀开棺盖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般,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思虑伤脾、悲忧伤肺,如此数日,萧景琰一病不起,吓得御医院一干人等纷纷跪地请罪。
  幸而诸位御医诊断后并无大碍,只是说萧景琰寒气入体,深入肺腑,积病多时,萧景琰健壮如牛,多撑了许多时日,但还是要找出病根所在,远离滋扰才好。
  萧景琰心中自有思量,缄默不言,裹紧蚕丝被埋头大睡,静太后前来送羹汤,萧景琰便砌词开脱道,只是国事辛劳,多歇几天自然会好。
  静太后不知缘由,束手无策,只得为儿子准备了一整箱的药囊,亲自研磨药汤悉心照料。
  
  屋漏偏逢连夜雨,扰人清梦的惊雷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御医院风波未平,太常太卜又上表说,天象异动,依卦象推算,皇宫中恐有恶鬼藏匿,需大张旗鼓地做几场法事,在皇宫除妖捉鬼。
  静太后定心细想,过去这几个月,后宫的确不太平。先皇的越贤妃疯病发作,投井而死,几个偷窃宫中珠宝被捕的小太监畏罪自尽,惹得人心惶惶。宫墙中历来是怨气之地。若是他们心怀愤懑,弥留不散,也是情理之中。
  当下也不等病得迷糊的萧景琰醒来,便吩咐太常太卜前去准备驱鬼一应物事,择日而行。
  萧景琰头痛欲裂,入夜一睁眼听得如此噩耗,脸上当即一阵青一阵白,连病也顾不得了,抄起金丝锦袍往身上一套,立刻吩咐御前护卫上天下地也得把蔺晨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给抓来——哦不,是请回来,要活的。
  尔后,萧景琰使劲浑身解数遣散侍候的太监,行色匆匆往养居殿密室赶赴。
  
  
  4
  
  每回云雨后,萧景琰均会温柔拭净残留在梅长苏身体里的痕迹,一丝不苟地替他穿戴衣衫,梳整散发。离去时,将其重新置于冰棺封存。
  密室里的一切还是萧景琰上回离去的模样,萧景琰稍定心神,推开棺盖,伸手细细爱抚梅长苏苍白如纸的面庞。
  
  小殊……如果他们说的那个恶鬼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这么狠心。这么些年,连一面都不肯让我见。
  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
  小殊……无论你是人是鬼,是生是死,又或者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会一直守下去,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是你说的,我这个人没有脑子。所以我,也不会去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是抱着你的牌位终老一生,那也很好。
  
  萧景琰五味交陈,双眼噙泪。
  这几年来,他满怀盼待,看道教的典籍,寻起死回生的术法;看藏书阁的医经,眼巴巴找传说中的还魂秘方。
  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秦始皇遍求长生不得,萧景琰想要的起死回生更是天荒夜谈。
  如今,就连民间笃定的鬼神之说,他也是半信半疑了。
  
  仍然像寻常一般把梅长苏从冰棺里抱出来亲昵了一番,萧景琰尚是带病之躯,冰雪抱在怀中,更觉刺骨。
  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却舍不得片刻松手,萧景琰扯过一旁毛绒被子将二人卷作一团,转眼间便在倦意催使下,安然入睡。
  三更已过,白日喧嚣的皇城安静得可怕。
  密室里的风依稀比寻常更凛冽一些,萧景琰滚烫的额头被一阵凉风温柔地拂拭过。
  风声回荡,有如叹息。
  
  这一夜,萧景琰又梦见了梅长苏。
  不是五陵年少的那个意气少年,也不是翻云覆雨的那个江左梅郎。他与他就在这方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梅长苏低头吻他,吻在滚烫的额上,唇上。
  他恍恍惚惚知道这是梦,却起了一辈子都不想醒来的痴念。
  “景琰,我该走了。”梅长苏无比温柔地笑着,却说着比谁都残忍的话。
  萧景琰自美梦中一跃而醒,后背都是虚汗,额头烧得比火盆里的木炭更烫。
  浑身都在发抖,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摸,摸到仍然躺在隔壁的人才稍微安心一分。
  “小殊,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萧景琰一张嘴,每个字都是哭腔,早就止不住的眼泪稀里哗啦落得满脸都是。
  一朝生死诀别,从此美梦是刀,噩梦是刀,朝朝暮暮刀子雨,字字句句痛彻心。
  别人当皇帝都想永享江山,不老不死。然而对于萧景琰来说,活着,实在是件心力交瘁的事。如今朝局安稳,天下太平,他应做的已经做完。只盼哪日太子可堪大任,他便立旨传位,安然阖目。
  小殊,你会等我的吧……
  小殊……
  
  萧景琰纵有千百个不乐意,找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也不得不由着太常太卜与一帮道士在皇宫里一番折腾。
  还是言侯道观里请回来的道士,看在言侯面子份上,开罪不得。萧景琰强忍心中郁结,任由装神弄鬼滥竽充数的人在皇宫四处张贴道符。
  忙活完这场能够安抚母后一番也算值得,自从萧景琰病倒,静太后便疑心是恶鬼作祟,对这场法事上心得很。萧景琰有苦自知,只好顺着母后心意行事,免得母后多起疑窦。
  皇天不负有心人,折腾了十数日,太常太卜前来禀道:“承蒙皇上福佑,恶鬼狡诈,吾等虽未能一举而胜,但已合众人之力将其重创,不出三月,自会魂飞魄散,绝无为祸苍生之患。如今宫中四处皆有作了法的道符,那恶鬼若是弥留之际斗胆在宫中生乱,便会受符咒吞噬,皇上与太后娘娘无须操心。
  萧景琰何曾操心过这个,这番禀告不过是劝慰静太后用的。
  至于萧景琰的病,也在这段折腾的日子里,经御医的回春妙手彻底痊愈。静太后听过御医院与太常太卜的禀报总算安下心,萧景琰就又有了大把时间可以安然窝在他的养居殿。
  
  
  5
  
  秘道石门推开的一霎,萧景琰直直僵在那里,好像与石门化作一体。
  不可置信。
  因为太过不可置信,萧景琰足足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颤抖着唇轻声唤道:“……小殊?”
  夜夜笙歌的玉床上卧着一个人,准确来说,并不是人。
  那是澄澈的,半透明的,像是隔着一池碧波看得见池底。他是这一池碧波,一汪清泉。
  
  萧景琰慢慢往前踏了一步,轻轻的一步。
  卧在玉床上的人格外安静,安静得跟冰棺里的并无二致。
  冰棺里的梅长苏穿戴整洁,面容端庄,哪怕带着一股死人的惨白之气,还是那么的安详平和。而然玉床上的人蓬头垢面,衣衫散乱,脸上是伤,从褴褛衣衫里露出来的肌肤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如果按人的境况来形容,大概是被丢进天牢里的死囚,各种刑罚换着折磨了一遍。
  萧景琰多么希望这个人是他的小殊,又多么希望不是。因为他绝不希望小殊身上再落下任何一道伤,在这一刻,他宁愿相信他的小殊已经在三年前超然往生,而不是以伤痕累累的姿态重现人间。
  萧景琰又往前挪了一步,已经近得足以看清面容。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棱角。就算被多少的污垢伤疤所遮掩,他终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的林殊,是他的梅长苏,是他一个人的小殊。
  萧景琰胸膛里跳动的地方仿佛马上就要跃出身体外头,他伸手狠狠堵住了那张几欲仰天狂啸的嘴。
  他不能叫,至少现在还不能。因为梅长苏正是昏迷不醒,如同此前在苏宅一次次的沉睡。他绝不容许自己惊扰,只能强忍心中惊涛骇浪,以最安静的方式端坐在床沿,怔怔出神凝望。
  
  萧景琰忽然忆起昔日曾对梅长苏下的判言,如同再一次被尖刀刺穿胸膛。
  如果梅长苏的魂魄这些年弥留人世,确实不会愿意出来见他。
  梅长苏是对自己那么狠绝阴冷,那么思虑周全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多留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给他?
  那个人甚至在自知命不久矣的时候,帮他选好了皇后人选。明明怀着这个世上最深沉的爱恋,却心甘情愿看着挚爱之人与他人成亲,到底是何等滋味?!
  ……梅长苏宁愿在奈何桥上等,一直等到九十九,也不会愿意令萧景琰多添一分烦忧。
  但是他终究也舍不得,所以没有去奈何桥,而是弥留在这座皇宫,在一切萧景琰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地默默注视着。
  这是他早已设想好的清明朝局,但萧景琰泥足深陷的疯狂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萧景琰的眼泪像止不住的雨,滴滴答答汇成线,浸湿了一片。
  他本该对小殊,对梅长苏再了解一些,从前梅长苏活着的时候,他没做到;如今梅长苏死了,他还是没做到。
  只要小殊有一分危险他都不应该放任自流,他放了小殊上战场,连小殊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他为了母后宽心,让一帮牛鼻子四处折腾,最终害得小殊受尽酷刑。
  然而还有更糟糕的事,太常太卜奏折里那句“不出三月,自会魂飞魄散”忽然在萧景琰脑海闪过。
  急火攻心,天旋地转,萧景琰眉头揪成死结,“哗——”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有那么一霎,已经有了撞壁而死,自刎谢罪的念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霎梅长苏蓦然醒转,微微睁开双眸,当下萧景琰也顾不上死了,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在床前直身下跪。
  
  梅长苏悠悠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像是朦胧入梦的呓语:“天子向庶民下跪……庶民得折多少……寿?你这是让我下辈子……活不过三十?”
  “小殊,我——”梅长苏说的很有道理,萧景琰亲眼见证了鬼神之事,不敢放肆,慌里慌张又爬回了床边上乖乖坐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对不起,小殊……我有好多事……对不起你……”
  梅长苏带笑摇了摇头,此时才看到被铺上一摊殷红的血迹,眉头轻蹙:“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我……你的病不是刚好些了?怎地这般严重……你回去后传召皇甫御医……他擅治咳血……”
  “小殊,你果然一直在,你果然一直都在!”萧景琰大悲大喜,既是气恼,又是蜜意涌上心头,伸手想要握住梅长苏的手,却只触得一片冰凉,全然穿透了过去,比往日抚弄尸身更要阴森刺骨。
  此情此景,一人一鬼不由都有些怅然。萧景琰宛如腊月天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冷水,但为免多惹梅长苏伤感,还是强忍悲痛,佯作擦拭血迹,压下手用袖子胡乱在蚕丝被沾血的地方拖弄了几下。
  “景琰……”梅长苏受创甚深,勉力说了几句便觉晕眩,稍稍闭目,搓着手指,细若蚊蝇的声音道:“生死由天,并无怨悔。你,莫要执着……今日得见,余愿已偿。明日,你便将我尸骨焚化罢……此生珍重,来生定能再会……”
  萧景琰沉默不语,忽然道:“那帮道士所犯的恶行已然上报奏章,明日我便将他们打入刑部发落,替你报仇。”
  梅长苏历来只有对待自己残忍,连忙规劝道:“万万不可!人鬼殊途,几位道长乃是受陛下所托,岂可遭此牵连?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滞留阳世,犯下阴司重罪……今日得此孽报也是罪有应得……”
  萧景琰通红双眸再也遏制不住,刷地滑下两串泪珠,颤声反问道:“孽报,好一句孽报……你明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还要答应与我来生相会?难道时至今日,你仍然连跟我说一句真话都不愿意?!”
  梅长苏浑身一僵,静默了一瞬,轻声叹道:“景琰……我爱你。一直以来,都像你爱我那般爱你。”
  
  
  6
  
  千百句谎言都被这一句真话所抵消,有生之年竟能听到梅长苏长埋于心的情话,萧景琰破涕而笑,露出了一个复杂而坚定的笑容:“小殊,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他们。我一定会想办法,你不会魂飞魄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这一次,如果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小殊离开,再坚强的人恐怕都会被彻底击溃。
  萧景琰甚至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真的救不了小殊,不如做一个短命皇帝,与小殊消散天地间。
  他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清楚,当今的朝局就算是母后垂帘听政,小皇子他朝登上帝位,群臣辅佐,亦无不可,母后可是一顶一的聪慧之人。
  正如梅长苏为赤焰军而活,为帝位而活的萧景琰也总有日薄西山的时候。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坐立不安,辗转反侧。
  梅长苏狼狈不堪,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萧景琰,然而他别无选择,除了这间密室受圣上掌控未受道法侵蚀,整座皇宫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他在世时曾受挫骨削皮,剧毒攻心之痛,尔后在大渝战场溘然长逝,身体一寸寸死去。如今差些被当场打碎魂魄,也可算是阴司的十大酷刑。林林总总经受过,个中滋味,岂是在世之人所能体会?若得魂飞魄散遨游天地,反而是向往已久的解脱,并非惆怅之事。
  然而……他终究是舍不得萧景琰,想来再看看他,每一次的弥留之际,都想再看看他,哪怕是一眼也好。不曾料,魂体不受驱使,进了密室就难以支撑,连身形也无法再隐匿。仿佛是在大渝战场辞世的那一遭,身旁再多的哭喊都顾不得,眼皮沉沉阖上,最后连一句安慰飞流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此坠入无边黑暗,冥冥长河。
  萧景琰心疼梅长苏心疼到恨不得将自己撕碎了给他护着,偏生现在是连摸一下都摸不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懑几乎要将他压垮。
  
  “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明日仍要早朝。”梅长苏窥见萧景琰脸上阴霾,出言劝道。
  这三年里他一日日看着萧景琰为他入魔,如今的萧景琰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说什么谎话都能骗过的愣头青。
  他愿化作尘埃守护萧景琰,却只怕今日的萧景琰,再难接受一地飞灰的抚慰。
  摆在眼前的僵局,到底要如何化解?
  
  萧景琰在密室里来回不住地踱步盘算,一抬头,一低头,便撞见冰棺里的另一个梅长苏,犹如高天孤月的皎皎白璧。寻常的这个时候,他大概早已挺身上上下下将人淫弄了一遍。思绪至此,不由脸上发烫,作贼心虚地低首咳嗽了几声。
  幸而梅长苏并不去追究萧景琰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桩不应干的污浊之事,毕竟梅长苏心下也明白,在这一千多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如果没有这具可以倾注所有思念的躯壳,该是比现在还要难熬百倍的事。
  要劝萧景琰一把火将遗骸烧了,就跟劝萧景琰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飞魄散一样艰难。
  情深不悔,生死不离。在这日复一日的守望中,梅长苏终于了然萧景琰对自己的心意,也终于了然,那个没有脑子的人是多么的重情重义,又是多么不容小觑的欲壑难填……
  
  
  7
  
  蔺晨总算被萧景琰派出去的一帮护卫给请了回来。
  当然,其实是蔺晨自己要来。
  不然,这天下间能够强行逆转蔺晨心意行事的人,只有梅长苏一个,绝不是萧景琰,即使是九五之尊,在蔺晨眼中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极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蔺晨来的时候,梅长苏已然沉睡。如同从前在苏宅卧病一般,少有清醒。
  萧景琰想要唤醒梅长苏,被蔺晨伸手制止了,仿佛没有来过一般,只是凝神望了一眼便拂袖而去。
  换了一处议事的地方,蔺晨少有的肃容。
  
  “如果我说,我找到了一个可以让长苏复活的秘术。但代价是陛下要分一半的年寿与他,待长苏复活,你与他便是同命之人。如此,陛下,可愿意?”
  萧景琰大喜不已,长揖道:“世间竟有此等幸事,当然愿意!还请先生立刻施行此术!”
  蔺晨揣手笑道:“陛下可要想清楚,帝王之位乃是百世修来的福分。少看几十年的锦绣江山,当真不后悔?”
  “朕百世修来的福分,便是今生得见小殊。”
  蔺晨被萧景琰的话呛得头皮发麻,婉转地翻了一个白眼。
  萧景琰虚心道:“有请先生赐教——”
  “陛下无须操心,这几年来,琅琊阁已经把该备的东西全数备好。只是长苏的心性你我都知道,这样的事只能瞒着他,来日他若是怪罪于你,你便把罪责往我身上推——唉,这个事烦就烦在,只有真龙天子可以做,要不然,我也活得腻了,犯不着劳动陛下。”
  “先生对小殊的情义,朕日夜铭记。小殊那边,朕自当道清缘由。先生对朕与小殊的深恩……”
  萧景琰话还没说完,又被蔺晨无情打断:“等等,我话都说得很清楚了,这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长苏。而且我这是在害你,你懂不懂?你可千万别说谢我,就像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傻不傻?”
  嘴硬心软,蔺晨话音刚落,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块精工巧制的青玉佩,递与萧景琰嘱咐道:“这是我从东海仙家找回来的‘魂玉’,它可以承载魂魄,抚慰魂体。长苏伤得太重,如今一副快要散魂的样子,简直比死前更要不堪,根本承受不住施术。你得让长苏暂时留在里面养伤,佩戴着它,你就可以随时随地和长苏在一起,这次可不要再出什么差池。”
  萧景琰双手恭敬接过,当即指天立誓,愿与梅长苏同日而死,以性命相护。
  蔺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了指萧景琰胸膛道:“陛下这里,我一直是信得过的。”继而又指了指玉冠墨发:“只是这个地方,我……姑且再信一次吧。”
  也亏得是萧景琰,才能任由蔺晨大放阙词,从未动气。若是换着别的帝王被这样当面奚落,恐怕早就大发雷霆,把人拖下去斩了个五马分尸。
  
  ……
  
  萧景琰依照蔺晨吩咐,梅长苏收入魂玉后果然逐渐恢复神识。四周无人时,还会在魂玉里与萧景琰指点江山,闲话家常。
  梅长苏曾质问萧景琰魂玉之事,幸而萧景琰现在学聪明了许多,真话只说一半,魂玉的来处说了,后续之事却是只字不提。每日仍然佯作翻阅典籍,寻求散魂对策。梅长苏如今困在魂玉中,既无江左盟相助,又无琅琊阁相帮,好比雄鹰被剪去双翅,纵有通天之能,也是无计可施,只得任由萧景琰遣弄。
  惆怅之余,也有欣慰之事。萧景琰佩戴魂玉后,找了各种借口与昨日故人相聚,譬如到言侯府拜访言侯相询国策,逗弄赤子之心不改的言豫津。
  遇着豫津,当然少不了与其形影不离的萧景睿,自从三年前,豫津在战场上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落了几分旧患,萧景睿就紧张得不行,每日除了侍候母亲,与谢弼商量重整家务,闲暇时就都挤在言侯府,忙前忙后地照料。
  当然少不了禁军大统领蒙挚,那个不会说话的人看见萧景琰破天荒地面露喜色,脱口问道:“陛下这是终于放下小殊的事,想要再纳哪家的妃嫔了?”
  萧景琰脸色刷地黑了回去。
  “……唉,唉!我又说错话了。”
  
  故地重游,故人聚首。
  百般滋味在心头。
  萧景琰就这样一日接一日掰着手指等,而魂玉里的梅长苏更是格外珍惜这最后一面的故人情谊。
  那日大渝战场,他辞世仓促,昏天黑地一倒下,一阵排山倒海的痛楚袭来,耳畔依稀传来几声蔺晨的呼唤,声音渐渐变得朦胧不清了,甚至来不及与谁道一声珍重,从此再也没有睁开眼。心中装载的满溢不舍,终使他萦绕尘世,迂回曲折又回到了金陵城中。
  
  
  8
  
  这个世上是否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蔺晨说,心诚则灵。
  当然,首先你得先交钱给琅琊阁——这就是心诚。
  
  ……
  
  一卷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奇英才。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
  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三年又三年,琅琊榜上再无名。
  至于江左盟,有甄平,有黎纲,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缺了梅郎,再多的繁华都似是少了一口气,就像栩栩如生的龙少了点睛,空余一座偌大的架子沉闷地搁置在那里。
  但是大梁的皇宫中,多了一位太傅,他学贯五车,无所不知,为朝臣所敬重景仰。平日的职责是教导太子与庭生的学业,这两个孩子年纪上差了好些岁数,但感情是意外的好。若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小时候的萧景琰与林殊。
  更为难得的是,这位新任太傅仿效前代的黎崇太傅,设教坛于宫墙之外,广布博学,使金陵城,乃至大梁四境无数子弟深受广益。
  
  关于这位趋近完美的太傅,唯独有一个称不上污点的污点,便是他年少时曾遭烈火毁去面容,故而寻常不以真面目示人。传闻他所佩戴的面具乃是圣上使人到东海以外重金求购,而琅琊阁也会时不时地送来一些精心订制的特殊面具,比如某款都是白绒绒,戴起来就像一朵蒲公英的……
  当然这些千奇百怪的款式最终并没有被我们的太傅大人所采用。
  
  
  尾声
  
  ……
  
  “萧景琰,你——你真是疯了!你明知道蔺晨就是个疯子,为什么还要听他的话做这样的事?!”梅长苏在冰棺里躺得太久,刚爬起来就怀了一肚子的火,怒不可遏想要抓住面前两人一番暴打,却是四肢僵硬,无能为力。
  “因为他和我一样,想你活着。”蔺晨还是标准的揣手笑,笑得格外灿烂。
  “蔺晨,是你捣的鬼,你一定有弄回去的办法!我如果要靠折损景琰性命而活,与为解火寒毒牺牲十人性命的魔头又有什么区别?!”梅长苏已然歇斯底里,声音沙哑吼道。
  “当然有区别,因为这个人是萧景琰。”
  梅长苏泫然欲泣,咬牙切齿:“你明知道——”
  “他这几年活成什么模样,你自己亲眼看着,不必我说。这,你总不能又说是我捣的鬼?如果这个能换你性命的人是霓凰、是宫羽,我不会去换,因为即使没了你,他们总还能过下去。但是萧景琰——你抚心自问,像他那般还配叫活着?!”
  “长苏……你可曾想过,行尸走肉五十载,就真的比二十五年的相守相望更幸福?”
  
  梅长苏被蔺晨连珠炮般追问得哑然无话,顷刻沉默间,已被萧景琰温柔搂入怀抱。
  “小殊,别怕。”
  
  这一次换我守护你,换我为你筹谋一切。
  我的一切是你所赐,我的一切与你同享。
  
  无边江山,万里繁华。
  生当同裘,死当同穴。
  生不同时,死当同归。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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