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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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本命,偶产剑三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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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纯阳内部消化]《赶尸》

  *去年初为双羊合志《肥羊不留外人田》写的新短篇,本子终于完!售!啦!非常感谢贡献了销量的每位朋友,特此放出,没有买本的可以来围观看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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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我叫涵清,字号灵虚,上官博玉门下。
  家住长江道,巴陵县。
  世代从文,无一高中,到了鄙人呱呱坠地的那一年,早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东家借块豆腐,西家讨个鸡蛋,就这样靠着四里八乡的父老乡亲们接济,总算是没夭折在襁褓里。
  这书实在不能再读,可是扛了锄头种地也不是件容易事。
  大概要怪我命不好,刚学会插秧就撞上了荒年,一年接一年不带停歇。好不容易收成好了那么几斗米,十二连环坞那帮畜生就到镇子东南边的通天泽附近筑了个八角寨,三天两头打着莫须有的罪名到镇子里洗劫一通。
  我看这日子实在是招架不住,十八岁那年正好撞上四方云游的道士,当下哭爹喊娘跪地磕头,就差没抱着羊腿不松手,好说歹说总算是哄得老道心一软把人带回了纯阳宫。
  那老道问我,是要在这华山寻个糊口的杂役差事,还是洗却前尘,闭门修道?
  我把心一横,索性应允当了个道士,毕竟这纯阳宫是吃皇粮的地方,在这里混一身道袍,下半辈子的饭菜可就不用愁了。若是打扫庭除,保不准哪朝惹了山上的道爷,这饭碗落地还不是眨眼间的事。
  我这个人,生下来就胸无大志,贪图安逸,只求活着的时候吃饱穿暖,撒手尘寰叶落归根,偶然能有人念着到坟前捻一炷香,那一辈子就算是无悔无憾。
  
  
  02
  
  道观里提倡的是吃斋茹素,几个月未必沾得上一块肉,但好歹青菜萝卜能填饱肚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偶尔誊抄一下经卷,每日跟着一堆认得出相貌喊不上名号的同门到镇岳宫里修早课,好似从前到城里赶集一般。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什么事都很新鲜,都后来也不过是每日昏昏欲睡地打坐,百无聊赖地在风雪连绵的山道上浪荡。
  我入门的时候年纪已然不小,按授艺师兄的话来说,骨头都长硬了,非要学剑也学不好。我对打打杀杀这些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一听这话,干脆把傍身的木剑也送还出去,乐得逍遥。
  可是纯阳宫不养闲人,不给门下的弟子找点修行的事,总有同门看你不顺眼。
  上官师祖说,我与他有道缘。道缘是什么?修了大半辈子的道,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总之一来二去,我就被上官师祖相中了,随他修习符箓。
  通俗些说,画符。
  对,就是大街上时常看见的左手提一对驱魔铃铛,右手抓一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急急如律令”横看竖看都像骗钱的神棍的家伙。
  符箓之事,说容易也容易,黄纸朱砂符水一摆,提笔一画了事。常用的那几道譬如北斗破邪符、灵官护身符,没几天就能闭着眼画得分毫不差。
  师祖说,这是我有灵气,依我看,这也用不着什么灵气,大抵是家里祖祖辈辈都背了几箩筐的书,多少相传了些过目不忘的本领。考不上举,料不到用在了这种地方。
  也好,将来在这华山上呆不下去,就到长安城里摆个画符的摊子,总能换两顿大饼的钱。
  
  
  03
  
  三年又三年,我也不记得在这华山上到底画了几年的符,到底有多少个同门哄着嚷着求我给他们画符。
  若说全然不记得吧,似乎显得我这个人太冷漠了一些。
  那么便说说我还记得的那个道士。
  他叫灵素,紫虚子祁进门下。
  那日是我第一朝见他,听他自报家门,我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虽然这样说太过不敬,但祁太师叔这个人可真是纯阳宫里不省心的麻烦。剑宗气宗多年争执不下的孽缘可少不了太师叔的推波助澜。
  当年把我捡回来的那位老道是个剑宗,虽然早在几年前他便化鹤登仙去了,但他于我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岂敢或忘。
  我冷眼瞥了他一眼:“哟,师弟,求符呢?”
  灵素腼腆地掏出怀里的铜钱,往我掌心一塞:“师兄你看这些够么……我就求一道平安符,给我大哥。若然不够,待我攒上了再来还你。明日,他便要随师父往浩气盟去……”
  这小子倒也实在,见面就奉了银钱,不像其他油头滑脑的同门,奉承话说到天上,可是一个铜板舍不得掏。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收起掌心的一串,语气也温和了两分:“明日来取吧。”
  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笑了,笑的时候眉眼特别好看,眸子里荡漾的光就像仰天池里的水,清澈得一尘不染。
  我朝他努了努嘴,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记住了这么一个人。
  
  
  04
  
  从前我也有个弟弟,五岁的时候,撞上饥荒,身子太弱没挺过来,死了。
  或许是念在那个故去的弟弟的份上,我对当人弟弟的灵素便存了几分好感。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闲暇无事的时候总来老君宫寻我,与我说许多他和他大哥的事。他的大哥也是纯阳弟子,与他一般是祁进门下,修的气宗剑法。
  知秋,洛知秋。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人大概也见过,可是山上来来往往那么多弟子,就算真见着了,转眼也就不记得了。如果洛灵素不是三天两头跑来看我一趟,日子久了,就连他我也保不准记不记得。
  我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从来不包括活人。
  就在我能够熟稔于心地记住灵素模样的第二年,他握着一柄新铸的三尺水意气志满地来找我。
  他问我,师兄,你知道山下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么?
  ——知道,人总是要死的。饿死,还是战死,没什么差别。
  修道的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地便沾染了几分出世的念头,俗世那些本来就不归我管的纷扰,而今更是不想搭理。
  对于我的漠然,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难过,抿着下唇盯了我好久,最后眼眶都有些发红。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问他,你要下山了,那,我给你写道平安符?
  他一扭头跑开了,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既然他没说不要,我就默许他要了吧。
  等我通宵达旦做好毕生至为用心的驱邪护体平安符用红纸包好带去给他的时候,住在灵素隔壁屋舍的师兄探头告诉我,灵素昨晚大半夜带着包袱下山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我捏着红纸,笑了笑,回头走了,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毕竟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其实就算灵素不说,我也知道他那天来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他想求我和他一道下山,与他一同救国护民,行侠仗义。
  我想,我也想啊。
  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事并不是想就可以。
  一个手无寸铁的庸人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只会拖累同行的人。
  或许灵素终有一日会想通,但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想通。
  
  
  05
  
  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下华山。
  然而世事无常,世事变迁之玄妙往往是凡人难以料测的。
  若是放任你们估量,十有八九定会揣度我是为了寻洛灵素下的华山。
  这话便错了。
  若是再让你们猜量,我如今干的到底是什么行当。
  我大可断言,即便千百人也恐怕未有一人能一语道破。
  ——赶尸匠。
  这是我第一次接赶尸的活,但愿也是最后一次。
  修道之人不畏生死,然而在鬼邪这样的事上,我的胆子不算大,小时候听旁人津津乐道的午夜怪谈总会害怕得毛骨悚然,手足发凉。
  来了华山的这些年听说的奇闻轶事多了,胆量自然涨了一些,但独自一人带着一具死尸披星戴月地赶路这种活还真是有些渗人。
  若不是上官师祖亲自吩咐,我是怎么也不会接这种能把人吓得折寿的活。
  我如今护送的这个人生前是个纯阳弟子,也是祁进门下,和灵素一样,安史之乱兴起后自愿加入长安义军组织,抗击狼牙叛军。
  以杀止杀,终有死伤。这同门不走运,被那狼牙贼首黑齿元佑一掌震碎心脉,尸首抢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
  听说这家伙是挺身替另一位师弟挡的一掌才落至如斯田地。唉,煞是一片痴心,可悲可叹。
  战场之上,死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本来这人死了,就地埋了就是,长安城郊漫山遍野都是被炮弹炸得纷飞的血肉残肢,还能剩个全尸已经是上辈子积的福分。
  可气这家伙太不让人省心,出征前夕还说什么想要归葬故园,不孝子与爹娘暌违多年,甚是牵念。
  那一场仗最后战死了许多侠士,但总算是打赢了,大家觉得这家伙怪可怜见的,便想要成全他的心愿。
  成全就成全吧,怎么偏生这活儿落到了我头上?
  因为这人好死不死,竟然是我的同乡。
  所以师祖吩咐我接活的时候,我便破天荒地答允了下来。
  每逢中秋佳节,对月伤情,莫说那位同门,就算清心寡欲如我,也终究有那么几分惦念爹娘。
  
  
  06
  
  赶尸一事源自苗疆,相传是蚩尤时期流传下来的巫术。
  这原不是纯阳宫世代相传的道法,只是从前一位师兄结识了五毒教的知己,也不知使的什么法子竟讨来了几本苗疆的秘籍藏匿于纯阳宫经阁中,我闲来无事誊抄经卷的时候拾获了,就依样画葫芦地学到了几分。
  辅以勾魂的符箓,虽与苗疆的赶尸巫术不尽相同,但也有十足把握将这事收拾得干净利落。
  中原之地不比苗疆,没有专门为赶尸匠开设的死尸客栈。
  我只得给身旁那位兄弟戴了一顶竹编的斗笠,四周垂下一圈水蓝的幕纱,全然掩去面容。白日装扮成浪荡江湖的游侠匆匆赶路,天色黑得透了才敢择一方投宿的落脚处,稍微合眼那么半宿就趁着蒙蒙亮的天色继续奔走。
  纯阳宫一身行头相当的有好处,随便别上那么一柄佩剑,两道的山贼流寇都不敢轻易朝你动手。入夜投宿,客栈里的老板则把你当作捉鬼降妖的老道,哈腰点头地招待,时不时地打听两句可是附近闹了什么鬼怪?看到你摇头摆手,一颗心就安定了下来,多余的话你若不说,他们对你存着敬畏也不敢胡乱打听。
  我就这样从长安城郊破落的天都镇上接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使了道法暂时封住他的三魂七魄,以辰砂神符相镇。施术后,早就死得凉透了的尸体就像好端端的活人一般,一直随在赶尸匠后头,你若往东去,他绝不会往西多踏一步。
  尸身的浑身关节已然僵硬,按道理只能一蹦一跳地跟着,然而这般白日赶路会有诸多不便,我略一思忖,再制了两碗符水,泼在那人的膝盖骨上,行路之事亦然解决,只是走得比寻常人稍慢一些,看久了总有几分古怪。
  除此之外,其他的事都算好办,就算热辣的太阳直刺刺地照在那家伙脸上也断不会泄出酸臭的味道,就像个不用吃喝的哑巴一般乖巧跟着。
  
  
  07
  
  很快就到了洛道,我在江津村里找了一座陈年失修的客栈落脚。
  是村子里唯一的客栈。
  掌柜的见着我就止不住地唉声叹气,说是许多年前这村子附近的李渡城闹了一场尸人风波,整座城里的兵士百姓都变成了会吃人的毒尸怪物,好不容易盼来纯阳宫的道士与各大门派的侠客协力斩妖除魔,清静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撞着了安史之乱。
  而今四下都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难民,这日子,比遇着吃人的毒尸更难过!
  我啃着馒头黯然叹了一口气,这掌柜的若然从前碰着我,我还能给他写上几叠护身的黄符聊以慰藉。但是而今撞着的是比鬼妖更恶的狼牙军,那可断不是一道黄符能化解的,像我这样手无束鸡之力的穷酸道士,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现在干的这种活儿。
  掌柜的从前受过纯阳宫的恩惠,看着我这身蔚蓝道袍便觉得格外亲切,跟我攀谈了一番不够,非得跟我隔壁那位兄弟亲热,提着一笼包子塞过来问:“这位道爷怎么也不吃点东西?这笼包子就算我请两位道爷的了,可千万不要客气。”
  我慌忙替他把包子抢过来,满满地塞到包袱里头,一边塞一边寒暄道:“我这兄弟是个哑巴,他昨晚刚吃坏了肚子,而今身体不太舒服,吃不下,吃不下——对对对,包子都归我,咱两先到上头歇息。”
  带着那家伙进屋栓紧门,我总算长吁了一口气。
  出了江津村,沿着洛道南行,大概再走上半个月就能到巴陵县。
  这一路上,虽说可怖了些,但这位兄弟还算令人省心,从不曾有过诸如诈尸之类的惊魂举动。
  说是不曾,也并不一定对,主要是那一回发生的事,连我自己也仍是一头雾水,说不清个所以然。
  除了回避生人,最困扰赶尸匠的事莫过于野狗。
  狗,尤其是黑狗,对于污秽之事极其灵慧,若然撞上了他们,少则狂吠冲天,更甚或是扑上来对着尸首一通乱咬,啃得面目全非,这赶尸的活可就全然废了。
  而且说来好笑,我这人本来就怕狗,对着狗比对着身旁这位兄弟还要怕。
  还记得最惊险的一次是在枫华谷的午阳岗,一帮狼牙贼子养的恶狗,离得大老远就狂吠着像一坨黑云一样涌上来,而且你说可气不可气,他们要是光啃我隔壁那位就算了,竟然一股脑地往我身上啃,难道是终于懂得活人的肉比较好吃?
  总之那一回可是吓得我两腿颤颤,完全没顾得上身旁那位兄弟,撒腿就梯云纵蹑云逐月往后飞跑,庆幸我在纯阳宫没学着剑法可逃命的轻功学了不少,总算是摆脱了那帮畜生。
  等到我面色惨白心下惴惴地溜达回去的时候,本想着那位可怜的兄弟定必被啃成了一滩淋漓血肉,也不知还能拾回几根骨头,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人就那样稳如泰山地立在原地,四周的死狗尸横遍野。
  我弯下腰仔细端详了很久,分明是纯阳宫的剑法,六合独尊。
  “你你你——”
  我踉跄着连连往后倒退,差一些就又梯云纵闪了个没影,但是转念想了想,就算真的诈尸了,这家伙也是为了保护我才诈尸的,也算是条有情有义的好尸体,我若然把人扔在荒郊野岭不管了,岂不是没有良心?
  于是我就腆着脸颤巍巍地给他又加了一道黄符,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一如既往跟在我后头,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老眼昏花的错觉。
  
  
  08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日赶路的缘故,最近这几天我睡得不太好。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入歇片刻,梦里总是一片翻涌的火海,像是倾盆的骤雨,无休止地泼洒下来,每一滴都是滚烫的,灼烧得像是千百道的银针同时刺进身体。
  我站在连绵的火海外头,像是一个观戏的过客,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被火光燃烧殆尽。火海中央的地方立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纯阳的南皇道袍,我离他隔了很远,目龇俱裂地去看,也依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
  那个人的身材很单薄,套着南皇道袍显得有那么一丝臃肿,他在火光里挣扎着哭喊,然而这一切很快就被越来越浓的烟雾吞噬了。
  任何一位有良知的同门都没有办法对这样的状况视而不见,我一遍遍地试图穿透那重重的迷雾,想要握住那个人的手腕,把他从那样无助的绝望里打捞出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梦里我只是一个观戏的过客。
  这样的梦日复一日地重复,到了后来,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相当清醒地意识到,这只是一场缠绕不散的噩梦。然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我仍然没有办法袖手而立,只能一次次地怀着不知所谓的希望,徒劳无功地跌跌撞撞。
  那一场烈火吞噬的分明不是我,我却感到好像自己也倒卧在那一片火光里,与那个人一并分担着无法言喻的痛苦。
  从噩梦里惊醒。
  似是一瞬间落入了冰窖,每一寸肌肤都像埋在雪里一样凉。
  心脏的地方很痛,痛得像是被人当胸捅进了一刀,所有的血都要从那个地方喷涌而出。
  我隔着亵衣狠狠地使力揉按,大概是从前在华山上养尊处优太久了吧,难得下一次山日夜兼程赶了个把月的路,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连心脏也时不时地像是停跳一般,安静得可怕。
  我大力咳嗽了两声,掩去了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来为什么梦里总觉得那么的痛,洛灵素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也穿着一身南皇道袍,他的背影有些像我梦里时常看见的那个人。
  我不敢再想,头痛得像是下一霎就要裂开,抱着头放声痛哭,这是分别以来我第一次打心底承认自己想念洛灵素。
  明明那么努力地在学着接受没有他在身旁的日子,却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他,好像是日光下连在身后的一片阴影,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挥之不散。
  日升鸡啼,我颓然着好鞋袜,披上道袍,心头积压的东西就像是大坝拦着的洪水,或许下一刻就要冲破堤岸,四散得到处都是。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与灵素相隔千里,而今在我身旁的只有一具木头,连陪着我安慰两句都办不到。
  我彷徨无助地牵着木头出了江津村,有那么一霎回头,我看到风吹起斗笠的幕帘,木头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
  大概是我又眼花了吧。
  
  
  09
  
  我看到了熟悉的夜雨河,那是沿着我家乡流淌的一条大河。
  “我跟你说啊,巴陵县是个好地方,出了县城往南走,有一座闻香岭,四处载满了桃花,每年花开的时节,有许许多多年轻的情侣到花树下面玩,小时候我总是想,如果哪一朝有漂亮的姑娘愿意跟着我,一起到那片桃花树下看一看,哪怕只是一起坐上那么片刻,喝一杯桃花酒,那也是快乐胜神仙的日子。”
  “邻着闻香岭有一个映秀湖,那里的湖水就像镜子一样,里头游的鱼儿全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好玩了。当然啊,我看得最多的还是县城外头的那片油菜花,黄澄澄的,香气飘满了整座巴陵县。”
  “哎呀,你看,我真是一回家就高兴糊涂了,差些都忘了你也是这巴陵县的人。把你当作外乡人一样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你若是听得见,肯定要嘲笑我。”
  “对了,说来也奇怪,我在这巴陵县住了十八年,村头老黄家的大肥鹅都认得,怎么好像就是没有见过你?……”
  天色已晚,离巴陵县还隔着一段路,这两条腿再怎么磨也没办法眨眼赶到村口去。
  反正能听着这夜雨河流水潺潺的声音我就觉得高兴,也不必急着赶那么一时半刻。
  于是我就在白首山脚下的解语寺住了下来,还记得年轻气盛的时候,我时不时地带着几个小伙伴到这庙里偷供果吃,那时候庙里有个老和尚,每回抓着我就唉声叹气地说我是个短命的相。
  呸,老秃驴,我不就偷你几个果子,用着我咒我去死这么恶毒?
  你倒是出来好好看看老子,快而立之年的人了也过得好端端的,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相!
  我踹了解语寺的门,这一回既没有看见老和尚也没有见着供果。
  远游多年,真没想到,这解语寺竟然就这么衰败了下来,只剩下一座破庙伫立在原来的地方,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老和尚也不知是四方云游还是圆寂了。
  忽然我觉得有些唏嘘,也没有了进门时想要嘲弄谁的傲气,沿着破庙的一角沉默地盘膝而坐。
  
  
  10
  
  那位兄弟也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是我吹牛,我做的符水就是厉害,你看连坐也跟活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差别。
  “十八岁那年我贪图一口饱饭上了华山,这一走就是十年,连这寺庙里的老和尚也说不准是不是没了,也不知道我爹娘他们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从随身的牛皮囊里灌了一口烧酒,华山终年积雪,不靠着这烧刀子,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趟回来我也没敢给他们写信,就怕路上遇着什么狼牙军,刷地一刀,我这贱命没了无所谓,可要让两老白高兴了多不孝啊。”我抬手笑着抹了抹脖子,笑着笑着就想哭:“每年我在华山上都攒了不少银钱喊过路的同门捎给他们,可自己一次也没有回来,你说像我这样的儿子是孝顺还是不孝啊?我就是怕我一旦回来了,就不想走了……我这个人只会画那么几道破符,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又没有鬼又没有妖,能骗谁的钱啊?我要是回来了,等着一家人吃西北风呢?”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这时候我也有点庆幸跟在我身旁的是这位兄弟,若是让其他同门看到我如此窝囊的样子,可得多尴尬。
  “我娘总盼着我到城里骗个漂亮媳妇,回来给他生个肥肥白白的娃儿。可我这辈子是注定对不起她老人家了。唉,不知道大哥你从前有没有喜欢的人,若是没有,就这样潇洒去了,也算逍遥自在。若是有,可就苦了活着的人!你可知道,爱这种滋味,不懂的时候什么都好,一旦懂了,那可是分开一刻都像针扎一样难受,魂魄里满满的好像只写着这么一个人,就算是死了也得惦着他!”
  那位兄弟忽然浑身颤了一颤,我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拖着还剩一口的烧酒往后缩,闷声嘟嚷道:“喂,兄弟,我知道这下可算到家了你高兴得不行,可你也多忍耐那么一阵啊。师祖说了,已经飞鸽传书让你的家人在村头的老榕树下候着,明日一早我就把你送回去,马上你就能一家团圆,可别现在还来吓唬我。”
  他好像是听懂了,很快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我揉着心肝长吁了一口气,继续自顾自地说话:“等这一趟事办完,无论如何我也得到长安城走一趟,我得去找一个人,他叫洛灵素,与你都是祁太师祖门下,你应该认识他。”
  “他……是我的心上人,我喜欢他,真喜欢他。从前在华山上总是他来找我,我想我也该主动寻他一回。虽然我去了……也是个什么都帮不了他的负累……”
  破庙四处都漏风,风掀起那个人的幕帘,我看到那个人隔着幕帘看着我,一直都在看着我。
  那是一种绝不属于死人的眼神,像是一池深邃的潭水,飞花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旋了一个转,悲哀而又温柔。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幕帘后的这个人。
  剑眉入云,面如冠玉,五官都标致得很。
  这副容貌可真好看,而且,像极了一个人——洛灵素。
  “灵素……”我看得痴了,喃喃地唤着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被风吹起的幕帘重新拉下来,像是寻常一样,安静得毫无生气地端坐着。
  “睡吧。”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像是风拂竹林,月照空山。
  那个人的声音比灵素的要低沉许多,我就算是化了灰也记得灵素的声音,当下也就释然了。
  睡吧,睡吧。
  好,睡觉。
  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11
  
  我没有再问他的名姓,因为等到了村头见着来接他的亲人,自然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也没有再在他面前唠叨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因为这个人对我的态度再恳切,毕竟也是阴阳有别,若然惹得他以后阴魂不散地缠着我,那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和他走在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里,到处都是耀目的金黄色,像是金灿灿的日光,闪烁得迷了人的眼。
  十里地,五里地,一步接着一步。
  近乡情怯,身体也仿佛变得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越发艰难,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回到熟悉的村口。
  我看到了孩提时常常绕着捉迷藏的老榕树,树脚下坐着一对两鬓斑白的老人家。
  ……那是我的爹娘。
  “贫道洛知秋,参见二老。”
  那个人在我的双亲面前倾身下拜,久久叩首。
  真是可笑,我拖欠了十年的跪安,终究要由另一个人替我续上。
  “涵清师弟以身相救舍弟,舍命之恩,一世难偿。此行原应由舍弟亲往谢恩,结草衔环。只恨舍弟亦已于长安恶战中葬身火海,无以为报……知秋相护不力,罪孽深重,余生愿为舍弟请命,替涵清师弟尽孝,还望二老成全——”
  
  
  12
  
  ……
  洛知秋将我葬在闻香岭附近的桃花树下,合葬的还有一块洛家的祖传玉佩。
  灵素的那块早在火海里烧没了,只得拿着他的抵债充数。
  也好,总算存个留念,不然每回想起来那个人就这样被大火烧得什么也不剩,真是说不出的难过。
  一直到盖棺入了土,我才算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洛知秋这小子道术可真厉害,一路上骗得我当真中了他的邪,那些时候的事可是一点也没想起来。
  诸位看官,其实当日你们的猜量是对的,我的确是为寻洛灵素下了华山。
  我这辈子,原来也曾经不太窝囊,干过一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也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
  真好。
  每逢清明时分,洛知秋便来我的坟头斟一埕桃花酒,上一柱香。
  有时候酒喝多了,他就倚着墓碑低声地哭,像极了当年我带他回来时候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这颗心里想的到底是我,还是洛灵素。
  撒手尘寰,叶落归根。
  偶然能有人念着到坟前捻一炷香。
  这一辈子,也算是无悔无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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