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

[剑三][吕岩X谢云流X李忘生]《得不到,求不着》

得不到,求不着



   “华阳山里多芝田,华阳山叟复延年。”

  ……等到我须发皆白的时候,许多十数年不见的人的模样便皆在脑海里模糊了。

  

  然而只有一个人,每逢月圆月缺,纯阳观月华清寂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

  我与他又已有十数年不见,可我却仍然记得他每一寸的棱角,每一笑的风流。

  世人唤他剑魔,我唤他……大师兄。

  

1


   “云流,忘生以后便是你师弟了,忘生他初入道门,你这个做师兄的可得多加提点。”

   “是,师父。”

   

  那个湛蓝道袍、背负长剑的少年在师父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向我回身一笑。

  我便突然觉得抛却尘世浮华,跟随师父修道真是我这一生作的最无悔的决定。

  那一年,我十二岁。师父尚是风华之龄,大师兄正是翩翩少年,面如冠玉。

  

   “我听说,师弟家中有良田千亩,绫罗万匹。可是缘何会拜入了道门,抛却那世间百般?”恰逢师父有事出门,留下师兄与我二人。我与师兄一同坐在台阶上,师兄侧首问道。

   “良田仅可果腹,绫罗亦不过遮丑。唯有修道,方可得心间清明,悟无上之境。”我半闭眸子,平静答道。

   “不错。师父常说‘道之所在,在一动一静之间,在一虚一实之间,在一呼一吸之间’。唯有苦作修行,方可领悟道之真谛。”他若有所思,缓缓颔首,却突然又在下一霎仰头大笑:“好师弟,那你倒是猜猜,我是为何会追随师父,当了他的大弟子?”

   “……不知。”我老实回答。初见师兄的第一眼,我便觉得师兄与师父截然两异。师兄……他身上终究有一股入尘之气,并不似是修道之人。

  师兄且笑不答,解了背负的长剑,三尺青锋缓缓出鞘,雪光万丈,光芒耀目之至。

   “想来师弟你也是不曾见过师父的剑法。”他凝神望着手中剑,半晌方唏嘘叹道:“你若是见了,便会知晓。这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师父道行更深的人,剑法亦是如此。”

   “那年我偶然窥得师父倚雪舞剑,天人之姿,岂可或忘。这一世,只要习得那剑法半分,也可算是无憾。后来,我正式拜入师父门下,随他云游四方,一路习剑修道。”云流师兄笑着将剑收回剑鞘之中,挂在背后。我坐在台阶上,抬首看着他,只见他眸子里尽是手中长剑与师父,还那里容得下分毫他物。

     

2


   后来上官师弟总是责怪我对纯阳门下纵酒的弟子们管教不严,我只好带笑摇头,默不作声。

   修道之人应当远离酒色,我自然是知道的,这样的话,我也曾对那人说过不下百遍。

   

   “师兄,你又……”那时纯阳观初立,观中仍是一片清冷之境。然而就在这片绝世的雪域上,时不时地便传来一两分醇酒的飘香。

   那时的空雾峰还清静得很,我沿着崎岖山路往上走,终于在一处山溪旁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师兄。他见我来了,不惊不闪,用浅白的袖角拭去唇间酒水,笑吟道:“‘杖头春色一壶酒,顶上云攒五岳冠。’师弟,不如你也来尝尝这百年佳酿的味道如何?”

   我摇头拒绝了他的酒,自然知道再怎般说教他也是听不下去的,只好坐在他隔壁,默默看他又倒去了半埕,烈酒如水,溅在衣上、雪上,不多时皆化去了。

   云流师兄一生唯爱三物:剑,酒……还有师父。

   

   “师兄,你喜欢师父么?”

   “嗯?师父……自然喜欢。”师兄当真有些醉了,喃喃道。

   “是怎般的喜欢?”空雾峰上终年有风,将隔壁人的酒气分毫不少地吹了过来,纵是不喝半分的酒,也是会醉的。

   “是……哈哈,得不到,求不着。”师兄伸指揉了揉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的眸子,似醒似醉。

   “那师弟你呢?”他忽然扭头问道。

   “我?”猝不及防,心房砰然起伏。

   “……‘心若冰壶,方免走失。’修道之人,应当远离酒色,保持心境澄明。”师兄望着我许久,我浅闭了眸,方敢如此答他。

   “罢了罢了,我怎会问你如此之事。有个像你这般无趣的师弟,我早该习惯才是。”师兄伸指弹了弹酒埕,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我又坐近了一些,与师兄近在咫尺,就连他每一下带着酒气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晰无比。

   心若冰壶……恐怕只是说来容易。

   一声低幽的叹息缭绕在师兄听不见的地方。

   

3


   那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会有与师兄分道扬镳的一朝。尽管那些天里,纯阳上下早已是乌云密布,人人自危。

   ……景龙元年六月,唐中宗去世,韦后临朝,立子重茂为帝。睿宗之子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发动政变,围杀韦后及安乐公主,逼重茂逊位,拥立睿宗。

   李重茂,乃是师兄挚友,师兄在纯阳之外唯一的朋友。

   

   睿宗即位当日,朝廷缉捕大师兄的诏书已然下发至纯阳。

   师父静坐在正殿一言不发,我躲在门缝后悄然看去,蓦地惊觉师父双鬓已有青丝成雪,风华不似当年。

   我悄然又出了正殿,那些天纯阳长年不休的风雪比往年刮得更猛,师兄依旧似过往一般倚在空雾峰巅的老树旁,只是手中没有了酒埕,腰间出鞘的长剑锃亮胜雪。

   

   “师兄!”一路小跑,喘息不已,我抬头望向几步开外的他。

   “朝廷的人来了么?……我知道了。”师兄冷冷一笑,修长的五指已然搭在剑柄上。

   “师兄,你疯了!你还记得纯阳观灌注了师父多少心血,你和我多少心血!难道你忍心看见风儿他们因为你,以后都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我自小从未敢责备师兄只言片语,然而看见眸中隐隐带血的他,根本不敢想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相信我和师父,我们必然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我往前踏去一步,想要握住师兄的手。

   只可惜师兄正在气头上,转身便拂袖甩开了我,只是淡淡道:“我在这里等你。”

   ……那时的我自然不知,这一拂袖,一错过,竟就是数十年。数十年来,我再未能伸指触碰师兄分毫。

   

4


   回至太极广场,道童上前传话,说是师父急召我入房商议要事。顾不上稍歇,我绕过大殿,快步走至师父房中。

   “忘生,你与云流皆是我至为钟爱的弟子。你大师兄性情素来刚烈,此次之事牵连甚广。若让你师兄落入朝廷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若是拒不交出你师兄,纯阳观今后恐怕再无太平之日。”

   “师父……”我紧紧皱眉,心下一沉。

   师父见我忧愁,宽言慰道:“忘生,你无需过分担忧,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我绝不会向朝廷交出你大师兄。你和他皆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人父母,又如何能作出舍弃骨肉之事。”

   师父话音方落,又是忧心一叹,起身在屋内不住踱步。

   我坐在一旁,心急如焚。师兄是师父视若血肉的亲儿,可观内其他的弟子又何尝不是?正如师兄可以罔顾自己生死,但又如何能不把风儿他们的安危置于心中?

   

   桌上檀香又燃了几转,师父缓缓止步,怅然叹道:“事已至此,可不能为了一个人,让纯阳众多弟子受苦……”

   此事,的确是只有师父亲自出马方有解决的可能。可是如此一来,实在是太过委屈师父,我不由踌躇:“师父……”

   “哈,原来之前所有的话皆是假的。面对朝廷,你选择的终究是牺牲我么……吕岩,就当我谢云流今生从未作过你弟子,更从未爱过你罢了!”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冷喝,却是我和师父最为熟悉不过的。

   初闻师兄声音,我猛地一惊,闻及后头那太过刺耳的一字,又是心间一震。

   尽管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师父应声追出,师兄已是双足一点,使起轻功冲出极远。

   “云流,你误会了!”师父知道师兄有所误会,连忙解释道:“方才之事……”

   “休得多言!”师兄往前冲去,眼看便要远走纯阳观,师父运功追上,总算在下山的道上拦住了大师兄。

   “云流……”师父投向师兄的目光尽是怜爱与宠溺:“你知晓的,我又如何能……”

   

   我跑在二人身后数步开外,猛地听到师父一声惊呼,竟是大师兄出掌正正打在师父胸膛之上,已有师父七八成功力的他竟是逼得毫无防范的师父震退三步。

   我扶稳师父,难以压抑心中愤怒,朝怔在几步开外的人喝斥道:“大师兄!你岂可出手伤及师父!你可知如此是欺师灭祖之罪!天理不容!”

   “……那一夜,我早已犯下欺师灭祖之罪。”大师兄凄然一笑,湛蓝道袍迎风飞扬,双唇殷红似血。

   我仿佛听懂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知道再回过神时,他竟已当真下了纯阳峰,那道湛蓝的背影朦胧在雪中,再也看不清了。

   

5


   师父将一切如实回禀朝廷,事已至此,唐玄宗只好不再追究,只是派人依旧在江湖中不断追捕云流师兄。

   而师兄重伤师父一事同样不胫而走,江湖上下不知为何悉数知晓了。少林天策,万花七秀,一个个义愤填膺得很,只差没有与朝廷一道,上天下地将大师兄捉拿回来,让他在师父面前叩头认罪。

   

   大师兄走后,纯阳观又恢复了之前的清静,更确切些说,是如最初般的冷清。

   纯阳分太虚与紫霞二脉,太虚精于剑道、紫霞长于练气。师兄所学所授的皆是太虚套路,我恰与师兄相反。

   师兄走后,纯阳太虚一脉自是少不了的冷清凋零,也唯有风儿等几个静虚弟子固执地握着手中长剑,日复一日地等待师兄归来。

   

   大师兄走后,师父突然又新收了几个贴身的弟子,负责观内炼丹的上官师弟,在华山下偶然捡回来的于睿师妹,还有杀手出身的祁师弟,天生神力的卓师弟。

   纯阳观便突地又热闹了,喧哗得仿佛没有过那些冷清的岁月。那些只有我与师父、与师兄一道,三人静坐山巅,听雪饮风的岁月。

   在新来的师弟师妹中,我最偏爱的大概是于睿。那个后来被称为“天下三智”之一的小姑娘。

   因为……只有她总喜欢缠在我身边问大师兄的事,只有她让我蓦然惊觉,我竟然记得和大师兄一道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即使那些都是再琐碎不过的碎片。

   后来祁师弟入门后,总嘲讽于师妹说,她喜欢的是一个欺师灭祖的大混蛋,大恶人。于师妹那时年纪还小,也还没有后来的冷静沉着,往往被祁师弟气着了便委屈得红着眼睛来问我,大师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总是闭着眼摇摇头……因为,其实连我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

   

   风流,不羁,高傲……像是所有的绝顶高手一般。

   可我也见过他温柔的时候,眸间的水波安静得像是一只小羊羔。那些温柔,都只在他看着师父,陪在师父身旁的时候。

   他原来……是极少正眼看我的。即使那时候的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师弟。

   

6


   卓师弟入观一年后,师父突然宣布将纯阳观掌门之位传予我。事情来得很突然,连我自己也分毫没有想到过,即使那时候师父的华发已经又染白了一层。

   师弟们与观中其他的弟子都没有异议,毕竟我是师父门下名分最高的弟子。唯有于师妹有些许的失落,毕竟她一直期盼着大师兄回来接管纯阳观。

   

   师父传位予我的前一天,约我上了朝阳峰,就在空雾峰不远的地方。

   “此地景色可好?”师父盘坐在老石之上,闭目问道。

   “甚好。”我如实答。

   “离空雾峰不远之地竟有如此绝色之所,可见之前所行皆是心有所障而使眼不明、耳不灵了。”师父抚须言道:“忘生,你可记得了,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抛却不下尘念,便绝无得道之时。你是我众多弟子中道行至为深厚之人,但愿你能知晓今日相约之意。”

   “师父,恕徒儿冒昧……”我坐在老石之下,压在心底许多年的问脱口而出,情难自已:“师父您……对大师兄到底是怎般的喜欢?”

   “那忘生你呢?……”师父不答反问,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我对他……”我闭目低头,只能沉默。

   

   师父端坐在老石之上,深蓝的袍子宛若大海,灌满了风,神情极为安详静谧。 

   我还是不敢问师父“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也从未提起。我很多时候都觉得,师父待我与师兄是一般好的。只在有一些时候,师父看着新入门的太虚一脉的弟子时,眸中那无尽的宠溺与怀恋,方让我恍然察觉原来一直以来,师父望师兄的眼神总有几分不同。

   这样的情怀,莫说其他师弟不懂,便是我,也是从来道不清、看不透的。

   

7


   开元二十七年,离大师兄远走纯阳一晃眼竟有三十年之久。

   纯阳观如今俨然已是天下十大派之一,朝廷对纯阳观向来是礼让有加。我与几位师弟门下皆收了许多弟子,总算是将纯阳发扬光大,无需让隐居深山的师父多作担忧了。

   

   江湖风雨几曾休。不知何时起,越来越多的东洋武士开始向各大门派挑战,那些东洋武士武功怪异,行事诡秘,就连我与几位师弟看了他们的套路也是一筹莫展。

   直到有一日,我听弟子禀报,有个名唤“鬼影小次郎”的东洋武士鬼鬼祟祟地在华山脚下出现,朝着纯阳观的方向念道“师父,总有一朝我会让此处重新属于你一人。” 

   ……我鬓角的发便又隐隐白了几根,我当然应该料到的,那般的功夫,那般的恨意,只有大师兄那种性情刚烈的人方能培育出来。

   

   开元二十七年春,名剑大会如常在西子湖畔藏剑山庄举行。

   这次名剑大会的宝剑名为“残雪”,长一尺八寸,重二十三两四钱,在隐元会的天罡地煞兵器谱上排天罡第十八位。

   我对名剑大会的宝剑向来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能借着大会之机与更多武林同道交流自然是件好事。

   那日正是黄昏,我持着剑帖一路行到长安驿站下,天色已是渐昏。驿站外出奇的没有人,我又走近了两步,才看清前方有一名黑衣人倚树而立,那人腰间别剑,身影挺拔非常,只是暗黑的面纱一直遮至双目下。

   

   “交出你的剑帖。”他的声音很沉,还有几分沙哑。

   “大师兄。”然而我终究是太过熟悉他,即使是三十年过去。我低头,从怀内掏出那张江湖中价值连城的剑帖。

   黑衣人浑身一颤,却又在下一霎恢复了冷静,上前双指夹过剑帖,一声不作便要离去。

   “大师兄!”他已经又走出了几步,我猛声一喝,便要去追。

   “你可知这些年来我与师父日日夜夜在华山上对月久坐,等的就是你回来纯阳的一朝!”我早已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然而看见阔别了几十年的他,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他默默停下步,只问道:“这些年来……师父他身体好么?”

   “好……”我低声应他,喉头苦涩。

   “那就好……”他慢慢点了点头,突然双足一点,如惊鸿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年的名剑大会,宝剑“残雪”由一名黑衣人技压群雄,独得而去。

   

8


   之后号称“一刀流”的东洋武士在中原又掀起了许多的风雨,不知是隐元会还是谁散出的消息,江湖众人知道此事与大师兄有所牵连后,对师兄的骂声更胜数十年前。观中众人,尤其是祁师弟对大师兄亦更为不屑。

   唯有我与师父依旧坚信,大师兄终究会有回来纯阳的一朝。我与师父仍旧坚信……大师兄,仍旧是当年的那个大师兄。

   

   后来没过多少年,东洋武士在中原的势力突然又黯淡下去了,我派观中人在江湖中多加打听,方知晓由大师兄兴办的“一刀流”竟然易了主,大师兄在昆仑自据一地,纳了一群资质非凡的新弟子,与纯阳昔日静虚门下忠心之人,号为“刀宗”。

   我没有阻挡风儿他们投身“刀宗”门下,那些孩子与我一般,等待了云流师兄太多年,在这等待中吃了太多的苦。也只有跟随师兄离去,方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我悄然在昆仑附近观察过“刀宗”的人,那些孩子腰悬碧玉,头顶道冠,浅蓝袍子翩然,竟是一副与纯阳观众人无异的打扮。

   大师兄……我又不禁苦笑,我不知道大师兄为何会放弃“一刀流”众人,可我知道大师兄为何会重新建立“刀宗”。终究是……他与我体内皆流着纯阳的血,纵使是多少个十年过去,多少的宿怨深仇,也抹不去生死相随的那一抹蓝。

   

9


   那日相见之后,我不知道又等待了多少年。只知道师父与我皆是满头白发之人了。

   师父依旧在朝阳峰上静修,只是最近我去找他时,他总忍不住对我说,在双眼还未完全昏浊之时,想要再见大师兄一面。

   我知道,师父终究是老了,很老很老了。即使师父已是半仙之体,这副垂老的肉身也再撑不过一个又一个的十年。

   我在师父面前毅然点头,转身便又踏入满是风尘的江湖之中,只为寻找一个与师兄再见的机会。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那日我在纯阳大殿静坐,外头突然有弟子传信,只见此信乃是大师兄亲笔,至于信中所言,竟是约我三月初七在东海寇岛宫中神武遗迹处一会。师兄字里行间,已有为当年之事悔过,欲重回纯阳之意。

   纵使已是多年心如止水,见信之时,我仍是止不住心中狂喜之情。匆匆聚集了几个贴身弟子,派使他们秘密通知上各大门派掌事之人,三月初七一到,便率了一众师弟师妹前往宫中神武遗迹处,只盼今日纯阳一门团聚,顺利接大师兄回观。

   

   然而我绝不曾料到的是,早在我到达宫中神武之时,遗迹处已是围满一层又一层的人海,皆是各大门派的精锐弟子,看情势,竟是要将大师兄赶尽杀绝……

   “就凭这几人能奈何谢某?李忘生,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等来的却还是江湖各派的杀手!他日相见,莫怪谢某辣手无情!”韶华不堪风霜,人海之中的大师兄孤身一人,手中长剑不知胜却当年多少,然而满头青丝皆已成雪,昔日如玉脸庞也已被沧桑所掩去。0

   我站在人海外往大师兄望去,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眼见他长剑又往身旁数名各派的年轻弟子扫去,我连忙拨开人海,大声喝道:“大师兄,莫要再犯大错!各位侠士,此招不可力敌!”

   “谢云流,休得依仗纯阳宫武学逞凶!”对大师兄素有偏见的祁师弟在我身旁仗剑喝道。

   

   大师兄总算是暂休了剑,背手仰天长啸道:“好,好……纯阳宫五子齐至,看来今日你们是想凭这纯阳剑阵留下谢某了?!”

   “大师兄,你离开华山多年,师父和我都时常思念于你,今日忘生请了各位同道来此,便是想请他们为当年之事做个见证。”在场之人牵涉甚广,我不敢向师兄多吐思念之语,只盼他能明白,劝道。

   “李忘生,你这等看似忠厚的奸诈小人。当年你便是如此蛊惑师父,害得我叛下华山,远走东瀛。今日又将我藏身之事泄露给他人,你可还有话说?!”

   ……大师兄的话萦绕在我耳畔,比华山这几十年来刮过的最凛冽的风雪皆要来得汹涌。奸诈小人么……原来,这几十年来,他皆是这般看待我的。蛊惑师父……当真可笑。

   

   我只能无力辩道:“大师兄,当年我找师父密议之事,乃是为你找寻脱难之法,并非是要将你交给朝廷。你只听得片言只字,着实乃是误会了。这些年来我时常思量此事,以致两鬓生霜。只盼有一日能与师兄说个分明,师父也为此事难过得紧……”

   我满头成雪之时,师父盘在身后的发尚是青白间杂的。师弟们只当我是潜心修道,过度耗损心神。唯有我自己明白,我总是彻日彻夜地坐在纯阳雪巅上,想那些修道之人不应有的杂念,直至身后的发与身旁的雪一般颜色。

   

10


   “休得巧言,谢某观你此次行事,便可知当年之奸猾!可叹当年同门数载,谢某一直以为你这二师弟忠厚老实,什么事都先与你商量,却换了背后一刀。谢某不怪师父,这仇恨却要着落在你的身上!”大师兄遭各派人士轮番围攻,已是疲惫十分,新仇旧恨一并翻涌,就连昔日同门情谊也是淡薄了。

   不怪师父……那是自然。大师兄,这数十年来,你对纯阳的情分原来真的只为师父一人……

   “云流师兄,忘生师兄德高望重,当年之事或许确有误会!”当下越发僵持,于师妹连忙上前一步,劝道。

   “此乃我与李忘生之事,他人莫要多言。”师兄正眼不曾稍望那个自幼便倾慕他的师妹,拂袖转身。

   

   “谢云流,你背叛师门,竟敢向恩师出手,已是犯下滔天之罪!今日见到本门掌门,毫无悔改之心,祁某便是入门在后,却早容不得你这忤逆之人!今日,便让你尝尝祁某之剑利否!”祁师弟素来最放不下对大师兄的偏见,一抽腰间佩剑,径直便往大师兄刺去。

   “祁师叔,且慢出……!”不等大师兄反应过来,只见大师兄身旁骤地闪出一道人影,挺身替其挡去了要害一剑。我定神看去,竟是洛风,大师兄门下最为忠心的弟子。

   洛风早已不是大师兄当日离开纯阳时的小粉娃儿,这数十年间,风儿一直想方设法追寻大师兄踪迹,待师兄成立“刀宗”后,更是毅然自弃纯阳弟子之名,拜入刀宗门下。

   鲜血顿时飞溅当场,我大呼一声“风儿”,已知此事不妙。

   

   “师父……切莫动手,徒儿觉着今日这事甚是蹊跷……莫要中了他人之计。”长剑正中要害,只怕是凶多吉少。只见风儿倒在大师兄怀中,闭目断续道:“徒儿一生只为师父而生……只望我死之后,师父莫要让刀宗门下,再让别人欺负……”

   “风儿!……好,谢某在世一日,便教刀宗弟子只得欺负旁人!”师兄眼神比当年出走纯阳时更为冰冷,我知道,这一次宫中神武遗迹之行,只怕不但是解不开当年误会,更反让师兄与中原武林结下深仇。

   “祁进,李忘生!今日你们人多,这帐我且记下,总有清算的一日。张钧,萧孟,跟我走!”大师兄横抱起重伤的风儿,唤过身旁刀宗弟子,径直往遗迹之外走去,不多时,已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各位莫要苦追。大师兄……唉,只怕经此一次后,大师兄再不肯相信我等,师父他老人家……却是又要失望了。”

   这次的事,终究是着了他人阴谋,终究是……数十年来的夙愿,又落了一场空梦。

   道家言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么相离,或许也是另一种的相聚吧。

   只好如此。

   


   “师父。”我又踏上了朝阳峰,在一泓碧潭旁看到了如今名为“山石道人”的他。

   “你无需自责。”师父总是宛若先知,回身捋了捋须,对我笑道。

   “师父……”我无言,又叹了一口气。宫中神武的相见,师兄字字刺骨的话语……回纯阳这些日子以来,竟是一直难以挥去,难以释怀。

   

   “忘生……你对你大师兄,到底是怎般的喜欢?”似曾相识的问话,师父似笑非笑。

   “是……得不到,求不着。”我缓缓抬头,只见苍穹处,晴空万里,落雪无痕,一片澄明之境。

   

   ……我与师兄初见的那一朝,依稀也是如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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