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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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花羊] 落花风雨更伤春

  *2011年旧文,含#花毒#炮灰


  引

  

  南诏的黑龙沼,向来是风雨之地,前有天一教操傀儡作祟,后有五毒教率百虫共舞。自从中原各派掌门横遭暗算,受困异乡,浩气盟与恶人谷双方精英也各有所图,倾巢而至后,更是日夜不得安宁,少有兵戈停息之时。

  瘴气弥漫,毒雾缭绕,脚下的泥淖仿佛再多走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鲜血流淌在泥浆中,混作污浊的一团,百足毒虫在尸骸堆上缓缓挪动着。

  今日黑龙,无异于昔日之南屏、昆仑。

  血腥杀戮,手段之残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常言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有江湖的地方,自然就有死人。

  有死人的地方……就总有一些将了未了的故事。

  

  一杯清茶,一曲浅唱。几行故事,任君评述。

  死生,亦大矣。

  

  

  一 陆遥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碧玉笛穿膛而过的那一霎,无端想起的却是这么一句诗。

  

  如此晶莹剔透的一支玲珑玉笛,千金难得,用来杀人,沾得满管的血污,岂不可惜。

  来人出手虽然是当今江湖上少有的快准狠,一刺足以致命,但在对待武器一事上似乎欠缺了两分风情,未免教人心生遗憾。

  若果是千日,定不会如此暴殄天物。

  

  眼前黑衣人的身影渐发的模糊,斗笠下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闭目之前想要会一会这玉笛的主人,终究是不可能了。

  滚烫的热血从玉笛刺穿的孔汨汨流下,湛蓝的道袍染成了耀目的红,昔日悉心打理不染纤尘的衣物如今尽是斑驳泥垢与血迹。

  伤及要害,无力支撑,剧痛像是要将人整个撕裂开来,倒伏在泥泞地上,阵阵血腥味与泥浆的味道扑鼻而来,浓烈得令人几欲窒息。咫尺开外的毒蜈蚣缓缓爬近,直至近得百足中每一足的抖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曾以为能在华山上如祖师爷般颐养天年,参道悟禅,再不济,也该在哪一场鏖战中血战身亡。最后竟然不过是驻扎在绝迹泽的日子太久,闲来无事独自外出在这黑龙沼中四处走走,行至半路便遇此奇袭,一招毙命。

  我命由天不由我,技不如人,性命奉上。江湖,自古如此。

  

  弥留之际,若然还要说有什么是至死割舍不下的……大抵只有两件事。

  勉力伸手探向悬在腰间未来得及出鞘的止水剑,握在手中,伸指一遍遍抚过精工细琢的剑鞘。

  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一世只执一剑,一世只爱一人。

  如此一世,终无憾事。

  

  千日……

  犹记得,初见千日那时,他立在花海丛中,修长十指间握的也是一支横笛。笛声悠长绵远,短笛长歌,时光仿佛就停留在那一曲笛音中,直至他带笑回首,天地间方有了颜色。

  

  “我道是谁,原来是华山上的小道士,怎地闯来我万花谷中了。”笛音一顿,那人悠悠放下横笛,背身而立。

   “贫道陆遥,本是奉师命出门送信,回程途中不慎遭毒蛇所咬。平素听闻万花谷众人医术精湛,举世无双,方冒昧前来寻医问药。”我拱手,恭敬答道。

  “那我若是说不救呢?”一双桃花眼眯成线,如瀑墨发轻晃,侧过头来上下打量。

  “那贫道只好死在这片花海中,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麻烦兄台给在下捎个口信回华山,就说——”

  一摆手,那人已是不耐烦地打断道:“哎,华山的道长都似你这般烦人?让你死在这片花海,岂不是脏了这地,扫了我放歌纵酒的兴?……你这毒,中多长时间了?”

  “约莫是半个时辰。”蛇毒攻心,我强撑在地,只怕顷刻后就当真要倒在这片花海中,顾不上那人怎般怪责怨恨了。

  “那好,一、二、三……”唇角浅浅上扬,那人蓦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不等那几声不明所以的数念完,已是双目晕眩,身体向后坠去。

  倒入花海的前一霎,突地感觉落在了什么东西之上,阵阵清香迥异于身旁花海的馥郁。眼皮沉沉,勉力睁开眼看去,竟在那人的怀抱当中,脸颊正正贴着他暗紫镶花的细腻绸服。

  “谷中规训有言,活人不医。不过,看你如今一脸快死的模样,倒也可以破个例,就当你是死人好了。”

  那人身材纤瘦,想不到双手却是有力的很,抱人的力道也把捏得恰到好处。我躺在那人怀抱当中,第一次被人如此横抱着,昏昏沉沉,却竟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花师兄,花师兄,我们要吃羊肉饺子!”

  “乖,现在不准吃,养肥了才能吃。不过就算养肥了,也要让师兄先吃……师兄下次到西湖给你们捉几只小黄鸡回来,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黄鸡味道也可美了!”

  ……

  任何一个在床上昏迷了几日的人清醒过来时听到的是如此诡异的一番对话,都只有一个想法——再昏过去好了。

  “啊,花师兄,他醒了!”那人身前一个眼尖的小丫头却不愿意就此放过我,扑到我床前粉拳毫不客气地砸下来:“喂,花师兄救你可辛苦了,你这人怎么醒过来后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咳,花兄大恩大德,贫道没齿难忘。今后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定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从床上尴尬坐起,我对着站在床头一脸如沫春风的人拱手道。

  “不是这些!”另一个小丫头却嘟着嘴喝断了我,脆生生道:“说书人不是常说‘大恩无以为报,蒙君不嫌,愿以身相许’这种话的么?!”

  双颊微微发烫,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拒绝这戏谑的话,再抬头往床边人看去,只见他仍是含笑不语,更觉莫名羞赧,头一低,支吾道:“自然,自然不是那样……”

  “好了,孩子们找你取乐子呢。你若是当真想报恩,留下来,陪我几个月就好。最近师父出门在外,适逢长安瘟疫四起,光靠谷中的师兄弟煎药送药,实在忙不过来。”

  一面说忙得不可开交,一面竟有闲心放歌纵酒,我心下不由暗暗纳闷。但纳闷归纳闷,制药救人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自然应当留下尽绵薄之力。

  于是,从那日起,我就留在了万花谷的三星望月上。虽说对药理一窍不通,但帮花千日干些看火送药的杂活还是不在话下的。偶然把活都忙完了,花千日就带着我在万花谷中游玩,我方知道,原来不止驰名于外的花海,仙迹岩、落星湖、揽星潭……万花谷中美景比比皆是,处处教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等到长安的瘟疫控制下来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的时光,我也是时候回华山了。离开万花谷的那一天,花千日送我至凌云梯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折返谷中,一直没有回头。

  

  我本以为,华山与万花谷相去不远,再见也是容易的事,却不曾想到,那次返回华山后,师父便修书一封,嘱我带同两位师弟,投奔浩气盟,为匡扶正义,江湖正道尽一分心力。

  师命不可违,懵懂无知间,已是立于浩气长空之下,手执七尺长剑,腥风血雨从此再无停息。

  自古正邪不两立,在浩气盟的日子久了,便自然而然地觉得恶人谷皆是奸险狡诈的无耻之徒,纵不是杀人放火之辈,也是偷鸡摸狗,坏事做尽的小人。

  直到那日随弟兄们夜袭昆仑,火光冲天的冰原上,我远远看见他持笔而立,睥睨四方,才突然发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些什么。

  恶人营地连营火起,大批大批的恶人杀红了眼冲出来,弟兄们顶风而上,一时杀得四下混乱,分不清敌我。

  后背蓦地一凉,我浑身一僵,暗道不好,耳边却传来了那人幽幽的声音:“下次再看见你,这一笔就穿过去了。”

  “花千日……你……”我双目一闭,鼻头一酸。

  “你若是还想见我,而不是这般兵戎相见的话,就来小遥峰上找我,我在那里等你千夜。”他的声音极柔,丝毫不似是正在战场上的人该说的话,双唇探上,悄然在我颈间落下。

  然后他一把猛地推开我,我踉跄几要摔倒,回头看去,他眸色一片清冷,哪里有半分的温柔,方才那一句话,那一轻吻,大抵只是黄粱一梦。

  “兄弟们,撤!”领头的浩气盟弟子高声一呼,我连忙跟着一众狼狈的弟兄抢了战马,挥鞭一扬,驰骋而去。

  我紧紧伏在马上,终于明白那日为何花千日一直不曾回头。

  

  ……

  

  那半年相伴的时光,短得只像是酒醉后的一场大梦,但偏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颦、每一笑又都那么清晰地刻在了记忆中,挥之不去,魂牵梦绕。

  说起来,若是我没有数错的话,今日应当正是千夜期满之时。

  这几年间,与千日一次又一次在战场上擦肩而过,却终究是不曾踏足小遥峰半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回头,只能手握止水剑,头顶昊天冠,一路向前。

  纵心怀万花,又奈何。

  

  阴晴不定的黑龙沼下起了连绵的毛毛细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渐冷的脸颊上,缓缓流入泥淖当中。

  毒虫在肌肤上爬行的触感令人份外的恶心,只可惜已经没有力气拂去爬在身上耀武扬威的蝼蚁了。

  不知道今夜小遥峰的月色,是否也像当年在落星湖畔共看的那般皎洁无暇,澄澈如水。

  若有来生,愿以百世无间地狱之苦换得一世长相厮守。

  

  ……

  神识飘离的最后一霎,有陌生的温度抚上脸颊。

  明明是人的指尖,却带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宛如毒虫蠕动,冰寒刺骨。

  

  

  二 藏千邪

  

  娘亲说,早在我出世之前,爹已经为我取好了名字:藏千邪。

  “众生泥胎藏千邪,明心见性涤凡尘。”

  善恶一线间,正与邪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界限。与其以常规教条多作束缚,伪善终日,倒不如顺其本心来得痛快潇洒,快意不羁。

  

  娘亲说,爹是汉人里头极少见的真汉子,饱读诗书,文武双全,不拘于世俗成见,毅然投身恶人谷,凭借一己之能,位居堂主之列。

  所以就算是有违五仙教教规,娘亲仍然是不顾一切地和爹私奔到了中原,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更生下了我。

  只可惜,好景不长,中原武林向来最多狡诈之徒,那些自恃正义的浩气盟中人,机关算尽,使诡计害死了爹和他的一众手足。

  而我,也一出生就注定了与父亲阴阳相隔。

  

  爹死后,娘亲伤心欲绝,适逢教中变故,曲云回返苗疆掌任五仙教教主,大赦教中带罪之徒。娘亲思念故乡与教中姐妹,便带着我回到了五仙教中,让我追随教中几位圣使研习毒术。

  我本有一半汉人血统,不为教中老者所容,幸而新任教主身上也有一半汉人的血统,方使几位圣使勉为其难收我为徒。幸而,不出几年,我学有所成,师父们纷纷称赞我是教中百年难得一见的使毒高手,可造之才,我便有幸得师父们倾囊相授,一身所学名扬苗疆。

  

  “娃儿,你可想清楚,当真要去中原了?”银环叮当作响,娘亲伸手,满是担心地摸着我的脸。

  “娘,您放心吧,孩儿已经尽得几位圣使真传,到了中原,绝不会输给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我拍了拍袒露在外的胸膛,虫笛横在手中,腰间银铃摇曳,自信道。

  “唉,就是你这倔劲才叫为娘的担心啊。你自幼在苗疆长大,生性耿直纯朴,偏又好胜好武。中原武林,两面三刀之辈极多,为娘只怕你似你爹爹那般,中了小人的计仍不自知……”娘亲低眉,每次提起中原虽有诸多怀恋,但总有更多难以忘却的憎恶。

  “娘,孩儿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不和那些奸险之徒多作纠缠,您放心了吧?”离家心切,行囊已然系在了背上,我转了转颈间的犀牛角项链,安慰娘亲道。

  娘亲从手中脱下一对龙凤银环,并着一个朱红的首饰盒强行塞到我手中,再三嘱托道:“出门在外,该用的银子还是要用的,娘亲这里有些首饰,早就没用了。待你银钱不足时,就到当铺里换些银子花。”

  “至于这对龙凤银环……娘亲早就知道你这瓜娃子相不中教中的女娃儿了。中原女子端庄秀丽,知书识礼,和我们苗疆的女娃儿相比的确另有一番风情。你若是真心相中了哪一个,就给她一个银环,扣住她的心,带回来给娘亲好好瞧瞧。”

  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着银环就想塞回去,但最后还是抵不过娘亲的唠叨,把那对银环并着首饰盒抛到了行囊之中。

  唤过不远处树梢上戏耍的一对灵蛇,我抱起从不离身的它们,翻身骑上大雕。大雕展翅而去。山重山,水重水,停停歇歇,歇歇停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五仙教和苗疆都消失在视野中,再也看不着了,传说中的中原,也就到了。

  

  灵蛇在久违的地面盘旋起舞,我从行囊里翻出一本古旧的册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此行前往中原,除了是听从几位师父吩咐,出来好生历练外,其实还有一分私心,那就是记载在这本册子上的,制作塔纳的古法。

  塔纳,苗语回忆之意。

  自从乌蒙贵叛出,自立天一教,四处偷盗武林各派高手尸首制成毒尸后,世人无不对尸人一事深恶痛绝。

  试想,昔日挚友爱侣,死后仍不得安息,还被做成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任人操纵,只会杀人的丑陋傀儡,又有谁能不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其间,却也无意诞生了塔纳一族,仍存神志记忆,面目狰狞,时刻忍受体内剧毒煎熬之苦,更随时会沦为知觉全无的毒尸之列。

  

  幼时,我曾从教中藏书阁内无意翻出这本记载塔纳的禁忌古书。据书中所言,真正的塔纳非但不是今日般面目丑陋,反而能令人脱胎换骨,功力大有所增,更胜于汉人世代追寻的起死回生之术。

  我平日追随各位师父修习毒经,闲暇之时,也随教中姐妹学了不少的医术。塔纳一物,正是集二者所长,聚天地之大成、汇日月之精华方能炼成之事。

  耐不住对这门奥秘无穷的禁术的向往,从那时起,我便暗下决定要在有生之年研制一次塔纳。在苗疆的这些年头,我循着书中所引,已经寻回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虫草木:千足蜈蚣王、三头巨蟒、数百个蜘蛛毒囊与成担的毒液……

  但有几味药材却是中原独有的,这一回难得来到中原,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一路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连偷带抢,总算是觅得了好些珍稀药材。

  汉人虽是奸诈之徒,但也大多是平庸无能,贪生怕死之辈,此行可说是出奇的顺利。

  直到那一日,昆仑山巅,小遥峰前,一切,方出乎了我的意料。

  

  “汉人,我问你,这昆仑山上有一种名唤雪莲花的草药,你可曾见过?”那人紫衣披发,独坐崖沿,一面是昆仑山的皑皑白雪,一面是草暖花开的小遥峰,景色可谓怪异至极。

  “自然见过。只可惜,之前开花的那几株都被我摘去了。雪莲花花期少则三五七年,多则十年八载。你还是回去吧。”那人头也不回,坐在崖边淡淡道。

  “你!——交出雪莲花,我就饶你一命!”虫笛的吹奏声划破了山巅的宁静,丝丝缕缕,如歌如泣,身旁的灵蛇心领神会,如两道闪电般往那人袭去。

  灵蛇乃是教中圣物,任是何人被咬上一口,只要没有解药就断无存活之理。灵蛇身子轻盈灵巧,往往不等敌手反应过来已能置其于死地。

  紫衣击掌而起,双指成剑,眉头一蹙,出手之快仿如鬼魅。顷刻,一双灵蛇竟被他擒住了七寸,动弹不得,只得吐着舌头嘶嘶求救。

  我不由愣在原地,呆呆放下虫笛,如此对手,来中原后还是第一次碰上。

  “这双小蛇儿倒也可爱,不知道用来泡酒,味道如何?”凑过头戏谑地打量着双目尽是求饶之色的一双灵蛇,那人嘻嘻笑道。

  “欺人太甚!快把灵蛇还我!”从腰间暗暗掏出一方挑花毒囊,我猛地往那人脸上扔去,好等他分身无暇之际救下灵蛇。

  那人一手扣着灵蛇,另一手自腰间极快地抽出火红的判官笔,一下就将毒囊打落远方,悠悠叹了一口气:“唉,苗疆的汉子,就是这样和人打招呼的么?”

  “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一个人在这小遥峰上倒也寂寞,这样吧,你留下来陪我说会话,说不准哪天我心情好了,就把灵蛇还给你了。”那人笑眯眯地将两条灵蛇打了个结,抛在雪地上,自我介绍道:“万花门下,杏林弟子,花千日。”

  “……五仙教,圣使之徒,藏千邪。”

  

  “你在这小遥峰上,干什么?”我随着花千日往小遥峰里头走,身上银饰一路哐当作响,越往里头,越不似身处昆仑境中,身旁花繁锦簇,绿草如茵。

  “等一只小白羊。”他走在前头,衣摆垂地,背手道。

  “白羊?”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纳闷问:“想要去捉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再这里苦等这么麻烦?”

  “有些事情,就像钓鱼,你可曾听过有人钓鱼是亲自跳到湖里头去捉的?那样就算捉到了,也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鱼虾。想要钓大鱼,就得把线放长,把鱼饵做好,然后足够耐心就可以了。”

  花千日耐心地解释,但我只觉得越发的一头雾水,只好摇摇头,坦白道:“你们汉人说话太过晦涩,我听不懂。”

  “这样说吧,我们中原有个古老的传说,每一朵花都总会遇到一只属于他的羊,就像每一条大狗都总爱叼走一只小黄鸡。”花千日顿了一顿,突然回过头,笑得格外温柔:“而你,也总有一日,会找到你想要的天鹅。”

  “为什么是天鹅?”我着实觉得蝎子蜈蚣蜘蛛,哪一样都比天鹅来得好多了。

  “因为……中原有句俗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

  我怔了片刻,方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暴怒道:“花千日!我总有一日要让你身中蛊毒,不得好死!”

  “我在万花跟随师父学艺之时,早就听闻苗疆的蛊毒出神入化,世间少有。既然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好!你给我等着!”

  

  我由花千日守在小遥峰的第一百夜一直陪他到了第五百夜。

  昆仑与恶人谷相去不远,花千日轻功又是极佳,白日许多时候,他便穿梭在昆仑与恶人谷中。我一个人留在小遥峰上,琢磨着此行在中原采的各色药材,有时候闲下来了,也会琢磨一下身边那个人。

  花千日,总是一脸带笑的模样,但那种笑绝不是苗疆人那般发自内心的诚挚欢欣的笑。

  与其说他在微笑,倒不如说他在伪装,而伪装下的东西,是我一直看不懂的。

  

  有一次,他从恶人谷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箭伤。

  “这连环箭射得的确准,差一些,便要葬送在箭雨下了。”他徐徐脱下外袍,一边涂着金创药,一边漫不经心道。

  白皙的身体上箭伤触目惊心,看在眼中,胸口竟莫名有些隐隐作痛。明明……最初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如今,却连看他受了几分皮外伤,也觉得格外难受,更莫提要在他身上下毒蛊了。

  忍不住走上前替他默默扯了绷带,替他好生系上。

  我正低头替他处理腰上的伤口,他突然一把俯身,毫无预兆地搂了过来,软软地在我腰间捏了一把:“千邪,和我靠的这么近,会不会情不自禁地爱上我啊?”

  “……滚!”双颊滚烫,我一摔手上的绷带,恨不得将他推下昆仑山脚,胸腔里阵阵剧烈的跳动。

  “我就知道以我的美貌,凡人如何能够抗拒……哎,可惜啊可惜。”花千日哼着小曲,悠悠将腰间的绷带努力系上了,墨色眸子一转,正色道:“苗疆风景独好,何必贪恋中原之地。”

  我不明白花千日的话,也不想明白。

  情不自禁折返回去为花千日体贴披上深紫缎袍,我坐在他身旁,有感身世,咬牙切齿道:“什么浩气盟,通通是狗日的伪君子,要是能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那该有多痛快。”

  “你这般想法,与浩气盟终日痛斥恶人谷上下都是大奸大恶之辈有何不同?”

  “……”我一时语塞。

  “至少,陆遥他就绝不是个伪君子……有些人,就像是一张白纸,无论几多江湖风雨,几多世事变迁,仍然似最初般纯洁无暇,当真难得。”

  “对,也有些人,就像是一个黑洞,无论怎样看下去,都看不到底。”

  “千邪果然是来中原久了,这一番话,怎般我就听不懂呢。”花千日起身,哈哈笑了两声,往峰顶亲自播种的花圃里走去。

  我坐在崖沿,不远处戏耍的灵蛇双双走近。

  我低头叹了一口气,只好轻轻吻了吻灵蛇前额。

  灵蛇幽绿的眼睛眨巴着,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就像那人一般。

  

  花千日守在小遥峰上的第五百夜,他突然拿出一方锦盒,交到我手上:“这里有三株十载花期的雪莲花,每一株皆是无价之宝。我虽然不知道你拿雪莲花回去干什么,但想必苗疆也自然有苗疆的独门秘方,你就带回去,作你自己想作之事吧。

  “多谢……”我接过雕刻着一朵朵血色蔷薇的锦盒,突然心念一动,似是神推鬼使般,从怀内掏出了一个银环,交到花千日手中,低声道:“我也是时候回去了,你若是有空前来苗疆,可以拿着这信物到五仙教中找我。”

  “这银环造工倒也精致。”花千日欣然接过,拿在手中抛了抛,又细细抚了个遍,赞道:“上面的凤凰栩栩如生,定是贵重之物,那我就收下了。”

  “嗯。”我左手提着一大包珍稀药材,右手抱着一双灵蛇,孤身一人下了小遥峰。

  灵蛇在怀中嘶嘶地吐着舌头,竟是有几分不舍身后那片人间绝境了。

  

  回到苗疆以后,又过了将近一年的时光,方按着书上的方子将各色毒虫草药混和好。

  万事俱备,只欠尸体。

  

  有些时候,世事的确很奇妙。

  如果那日我没有凑巧到了黑龙沼,那个名唤陆遥的小白羊大概只会任秃鹭啄食净身上的血肉,野狗叼去骨头,剩余无几的残渣散入泥淖中,随着毒水四散流去。

  但是,我终究是到了黑龙沼,又恰好看见那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翩然离去,陆遥倒地而亡的那一幕。

  反正也是缺一具尸体的,那就是这只小白羊了。

  

  走到陆遥身边时,他好像还有一口气,双唇微微张合。

  我低头去听,只听得见细弱蚊蝇的“千日”二字,半睁的双眸已经黯然无光。

  还当真是那人口中的小白羊无疑……我忍不住苦笑,伸指抚上陆遥脸颊,待他静静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伸手从泥淖中捞起这具已冷的躯壳,缓缓走入朦胧细雨之中。

  

  一世苦学,半生奔波,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 花千日

  

  独自坐在恶人谷三生路路口的巨石上,身旁的弟兄递过来一壶烈酒,拍肩笑道:“花兄弟,怎么这几天夕阳都下山了还留在谷中,不用往小遥峰去么?平日你总是走得急匆匆的,我们兄弟怎么劝你,你都不肯留下来多喝一杯。”

  “突然觉得恶人谷夜晚的景色也挺漂亮,就不想走了。”我接过酒,浅浅呷了一口,漫无目的地望着恶人谷上空血红的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竟然始终没有等到那只小白羊心甘情愿前来小遥峰,真是不可理喻的事。这鱼线,是不是当真放的太长了?耐心如自己,竟也第一次有了倦怠的感觉。

  “哎,我这里有黑龙沼飞鸽传来的最新战报,反正也是闲来无事,要不要听听?”身旁人从怀内掏出一个牛皮卷,上面龙飞凤舞地密密麻麻写着字,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就张嘴念了起来:“三月初七,战于龙心泽,败,损兵五名;三月初八,设伏于绝迹泽,惜敌军临行改道,无功而返;三月初九,敌军副将陆遥不知所踪,乘虚而入,小胜,得粮草若干;三月初十,闻敌军副将陆遥死讯……”

  “咦,花兄弟?!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了,不是说好今天也留在恶人谷中的么?”

  “……黑龙战况告急,身为谷中精锐,自当前往应援。”

  “这,这事需要先向几位堂主禀报,哎,花兄弟——”

  

  早已听不清身后人叫嚷的是什么,强装的镇定随时会在下一秒被打破。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样听见他的名字。

  冲到谷口抢了望云骓,再也顾不上旁人,咬牙策马飞奔而去,两道扬尘四起。

  恶人谷离黑龙沼可谓十万八千里之遥,今日已是三月月末,不敢想象赶赴黑龙沼之后看到的会是何等境况,只敢一路马不停蹄,每到一个城市就换上一匹最快的快马,片刻不敢逗留,在马背上小憩片刻已是又扬鞭而去了。

  

  人总会被与自己相反的事物所吸引,这大抵就是万花与纯阳冥冥中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的原因。

  曾经有师兄说过,万花与纯阳就像是白天与黑夜,有时候,谁也容不下谁,但说到底,谁也离不开谁。万花与纯阳的气质天生互补,天生吸引,这就是谷中的师兄弟都一边坐在花海里喝茶说笑炖羊肉汤的同时,又心心念念不忘往华山上跑的原因。

  所以无论陆遥是身在纯阳宫,还是身在浩气盟,甚至是远去万里外的黑龙沼,我都从未怀疑过,总有一日,他是要回来的,回到我的身边,哪里也离不开。

  心已经留下来了,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可我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留下来的,就真的只有心了。

  

  陆遥……

  胸膛一阵阵的抽痛,伏在马背上长途颠簸,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可是一想起那道湛蓝的影,又只得咬牙一夹马腹,加快了往前行进的速度。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死,陆遥也只准死在我花千日怀中。

  

  南蛮之地,四处皆是湿漉漉的低洼与密林雾障。

  好不容易赶到黑龙沼,看到眼前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色就忍不住皱眉。浩气盟与恶人谷结下梁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这回找了这么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扎营,只怕不死在敌人手下,也要死在毒虫口中。

  顾不上他人死活,我沿着小路行去,远远瞥见两个浩气盟弟子穿着天蓝的短袍并肩而行。

  无声靠近,百花拂穴手几下便封住了他们身上的几大穴道,我掏出一根银针,冷声问:“陆遥在哪里,你们可知道?”

  “你……你是恶人谷的人?!”抬头望见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靠左的那人眼里顿时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说是不说?”没有耐心跟这些喽啰们纠缠,银针缓缓刺上颈侧,眼看就要直贯要害。

  “啊,我说,我说!你先把针放下来!”对于死亡的恐惧盖过了所谓阵营的荣誉感,那人连忙磕磕巴巴交代道:“副将他前些天遭人暗杀,尸首也随之被带走了,后来我们一路寻去,也只寻得到一条染血的腰带。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那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下手的了?那你也一样该死……”痛苦与仇恨在心中熊熊燃起,银针冷冷往里又入了几分,耳畔一声惨呼,眼前人已是气绝倒地,喉头鲜血汨汨涌出。

  “我、我知道!大侠饶命!那日我在黑龙沼巡逻,途中看到一个五毒教的青年怀里抱着一名浑身血污的纯阳弟子,往五毒教的方向行去。那时我确实不曾料到,那名纯阳弟子原来就是副将……”另一个浩气盟弟子面如死灰,吓得双腿发颤交待道。

  “那五毒弟子,是怎般的模样,穿着怎般的衣裳?”

  “那人头顶牛角帽,颈间一串犀牛角项链,腰悬银铃,一身紫衣绣满了各式毒虫图腾,身旁还跟着一双灵蛇。至于样子……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是挺俊朗的一个年轻人。”

  “真乖,那你可以安心上路了。”手中又是一根银针一晃而过,倒地的人死不瞑目,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呻吟:“为——为什么——”

  “恶人本就是阴险狡诈的无耻之徒,这不是你们浩气盟中人时常挂在口边的话么?”柔柔一笑,踢开那垂死之人还想要扑过来的手,转身扬长而去。也就是看在这两个家伙总算听话的份上,我才网开一面,没有让他们死得太过痛苦。

  否则,敌对阵营相见,又有哪一次不是杀红了眼,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的?花千日手中的兵刃,可只会为陆遥一人留情。

  

  快马抵达五毒教,如法炮制,扣压了一个苗寨的汉子。不多时,那汉子已抵不过拷问,供出了藏千邪近日频繁出入于五仙潭之事。

  一路老树盘根曲折,连枝的绿叶交杂成了一张张大网,苗寨的人们就生活在绿网之下,树洞之中。两道开着中原少有的野花杂草,碧蝶翩翩在丛中起舞,蛇虫鼠蚁肆无忌惮地在林间穿梭奔跑。

  我曾经听藏千邪提起过许多次苗疆的美景,如今亲眼所见,方知道此言非虚,五毒教所据之处,确有一番独特风光。

  藏千邪……提起这个名字,不由多了几分难过,夹杂在满腔的剧痛与仇恨中。

  我知晓藏千邪对我的心意,却千万没有想到,他会对陆遥痛下杀手。以前曾经听说许多苗疆女子遭中原男子始乱终弃后,就由爱生恨,在男子身上种下情蛊,最后同归于尽。想不到,就连男子也……

  若是那日没有存心戏弄,让藏千邪留在小遥峰上,好一番挑逗轻浮,一切或许就不会至今日境况。

  世事因果,往往出人意表,难以预料。

  

  五仙潭。

  外头是成群的天一教教徒率毒尸傀儡作乱,沿途躲过众多耳目,方顺利进入五仙潭中。天一教与五毒教向来势成水火,也不知道藏千邪为何会藏匿在如此凶险之地。

  来不及多想,我跃过一道断桥,沿着潭边前行,四下张望,终于看见不远处的池塘旁呆呆坐着一个紫衣牛角的青年,正是藏千邪无疑。

  

  “藏千邪!”恨恨吼出的声音再难似昔日般镇定自若:“你……你为何要杀害他?!”

  “我?”藏千邪皱了皱眉,脸色出奇的苍白,勉力撑起身,苦笑道:“你已经认定陆遥是我所杀了?……那就是我所杀吧。”

  有那么一霎那的错觉,想冲过去抱住藏千邪,像以前在小遥峰上时常假戏真作的那般,笑嘻嘻地问一句“毒蝈蝈,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了,待小爷亲自替你揉揉”这样的话。

  可是脑海里一回想起陆遥出水白莲般的脸庞,又是心下一痛,腰间血笔已然提在手。

  “出手吧。”字字冰冷,再无昔日情谊可言。

  

  藏千邪伸手正了正头上的牛角帽,不复初见时的青涩,神情格外的严肃,天阎魔笛搁在唇旁,幽幽吹奏,笛音说不出的凄厉。

  一旁池塘的水面蒸发着七彩的毒雾,滚烫地冒着热泡,雾气完全弥漫了整个湖面,阵阵异香传来,没有人能够看得清楚,池塘里头到底是什么。

  无暇分心,一出手,已是斗得难舍难分。今日藏千邪身旁,远不止一双灵蛇,天蛛、凤蜈、玉蟾、圣蝎,每一样毒物皆有每一样毒物的厉害,自然也就不似当日在小遥峰上,胜负早定,取胜于谈笑之间。

  一路急攻猛进,幸而在来前早已服用了能解百毒的万花丹,此刻方可全心应战,无惧毒物毒液所袭。

  藏千邪虫笛吹奏不息,身体翩翩在半空中盘旋起舞,一身银饰随之哐当作响,舞姿极美,但眉宇间却尽是哀戚之色,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恻隐。

  双眸一低,不敢再去看藏千邪眉目,血笔往前,狠狠斩断了前方蝎子的头,随后双指插出,直直捅进身旁蟾蜍双目。几道黑血飞溅,五毒已破其二,藏千邪元气大伤,笛音蓦地一颤,从半空中落下,捂住胸膛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

  “我一直……对它们下不了杀手……如今,你来作这个了断,也好……”藏千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幽声道:“将那圣蝎与玉蟾尸首掷入一旁池中,天蛛凤蜈与它们生死不离,自会随后爬入。”

  “这池子里装的是什么?……你这般做,又是为何?!”此时方隐隐感到身旁的池子里有着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正是脱胎而出之势。此等逆天毒物,若是现身人世,不知会是何等巨大的杀伤力,心下不由一惊。

  “你若是……还信得过当年小遥峰上的那个藏千邪……就依我所说去做……”藏千邪跪坐在地,伸袖擦去唇边血迹,低头道。

  此时的藏千邪已不再可能是我的对手,终究是有过一场缘分的人,了结他的遗愿也好。我迟疑半晌,终究是依他所言,将地上的蝎子与蟾蜍尸首抛入了偌大的池子当中,而天蛛凤蜈也的确如藏千邪所说的那般,随后缓缓爬入。

  五种毒物,就只余下那双灵蛇仍然徘徊在藏千邪身边嘶嘶地吐着红舌,焦躁不安地游走。

  

  待那四种毒物都沉入池底了,池底突然传来一声暴响,有如山崩地裂,江河逆流,日月为之变色。

  池子里的毒水与池面的雾障都在以极快的速度退去,随着雾气隐去,我才终于看清楚了,那池子底下竟然浸着数之不尽的毒物尸首,皆莹莹地发着幽绿的亮光,强光直刺得人双目生痛。

  我伸手挡去强光,好不容易适应了,缓缓睁开眼,才蓦地发觉池子正中的莲台上竟然躺着那个思念了千百遍,魂牵梦绕的人。

  “塔纳……这才是真正的塔纳啊!”藏千邪勉力支撑着走到池边,抬眼看见莲台正中脸色与生人无异的陆遥,欣喜道:“不枉我穷尽一生心力……今日得见如此塔纳,方不负五毒教祖辈禁术之名。”

  “你……不惜油尽灯枯,就是为了救他?”心下一酸,情不自禁伸手抚上一旁藏千邪脸庞,就像以前在小遥峰上戏弄过千百遍的那般。

  然而这一次,却是真心实意,再无半点欺骗之情。

  可惜……

  

  “你带着他快走……不多时,他自然会醒来……此地发生异变,教中圣使定必知晓。若让他们知道中间因由,定不会放过你们……”藏千邪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我心力已尽,即将死去……制作塔纳本我一生所愿,你……无需感激……”

  “……瓜娃子。”所知苗语不多,不知道为何,冲口而出就是这样的话,我倾身将藏千邪抱入怀中,默默坐在池塘旁。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楚自己长途跋涉,千里而来为的是池中那个人,还是怀抱里头的这个人。

  藏千邪一言不发,闭目静静倒卧在我怀内,右手用尽气力,伸到我脸颊旁。然后,在即将触上的一刻,终是无力支撑,手一垂,头一低,安然而去。

  我伸手握住他最后伸过来的右手,才突地发现那手上套着一只银环,造工十分精致,很是眼熟,我定睛细细打量,方发现上头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

  和他那时送给我的凤环,原是一对。

  “千邪……无论你之前对陆遥做过什么,我如今都原谅你了,你安心去吧……”

  

  一滴清泪缓缓落下,打落在已冷的脸庞上。

  身后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声音。

  “……当日刺杀我的人,并不是藏千邪。”

  

  

  四 何忆

  

  有些时候在花海中一觉醒来,总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嚷着要到华山玩的小毛孩,而上寒也还只是华山上一个不起眼的奶娃娃。

  那时花海四周的杂草还没有长得如今般高,华山的积雪也没有如今般厚。

  

  适逢师父奉掌门之命到纯阳观中商讨要事,我闲来无事,一个人在偌大的华山上晃悠,一个转角间,凑巧与那个名叫江上寒的小子撞了个满怀。

  “嘻嘻,小道长,来嘛,我们来玩脱衣服的游戏,好不好?”搓了搓手,捏了捏眼前软绵绵的肉球,真是讨人喜欢的一匹小羊羔呢。

  “才不要!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华山上出现?!”警惕的眼神,江上寒连连往身后退去,张嘴就要叫嚷。

  让师父知道我没有乖乖守在大殿外头等候,麻烦可就大了,连忙一把扑上前,伸手捂住了那粉嘟嘟的唇,恐吓道:“别叫!你敢叫我就打断你的腿,拖你回去,锁在万花谷聋哑村里。”

  被堵住嘴的人一个劲地闷哼,水灵灵的双眸里满是怒意,矮墩墩的个子,一副喷火的样子。

  哎呀,别扭的小羊羔果然最美了呢。

  

  当然那日后来,我还是被师父提着领子扔回万花谷,好生责罚了一顿。

  罪名大概是对友派弟子意图不轨,并且手段不对?

  “欲速则不达。”师父语重心长地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如是道。

  关了几日的小黑屋,出来后没有多久就又有了往华山上赶的机会,带上一篮子的浅紫花儿哄骗了一头母羊带路,顺利至极,那头水蓝水蓝的小羊又出现在了视野里。

  “小羊儿小羊儿,小爷今日在山下带了鲜肉包子上来看你,要吃一个不?”嘻嘻笑着在那羊儿练剑的空地一旁坐下,我打开手上提着的油布包,肉包子的香气四溢。

  “……不要!”江上寒扭头,好像那包子是什么穿肠毒药似的,坚拒道。

  “哟,那还真是可惜,刚在长安城买的包子,还是滚烫滚烫的呢,只好委屈小爷我一个人独自吃了。”我拿起一个肉包子,塞到嘴里咬了一大口,热汤涌出,味道美极了。

  江上寒还在继续挥舞着手上的长剑,但小孩儿又有哪个不是嘴馋的,尤其是华山上这么冷冰冰,许久吃不到一次热食的地方。不多时,那剑势已经越舞越慢。

  “好饱,还有两个肉包子吃不完了,怎么办呢?带回去喂狗吧。”眼见时机已到,我故意打了个哈欠,道。

  “……师父说,要爱惜粮食。既然你吃不下了,就给我吧。”江上寒沉着脸,拖着半身长的长剑,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伸手拿起一个肉包子。

  “好啊,反正你比我家狗狗长得还是好看那么一点点的。”笑眯眯地殷勤递过油布包,我趁机伸手揉了一把小羊羔束在脑后裹成包子状的乱发。

  回应我的又是一声闷哼,不过吃着包子的羊羔明显要比往日乖巧了许多,果然,宠物这种东西,还是要勤加喂食的。

  “好吃……是什么肉馅的?”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两个包子,江上寒意犹未尽地露出眼巴巴的眼神。

  “当然是羊肉包子。”我托着腮,笑得格外温柔。

  “……呸!”

  

  好景不长,这种连哄带骗的日子过不了多久,我就随师父投身恶人谷。同年,江上寒正式拜入浩气盟。

  本以为所谓正邪不过是一笔笑谈,浩气盟和恶人谷都不过是两个短暂的栖身之所而已。

  只可惜,有些一条筋的猪脑袋却不是这么想的。

  

  “何忆,你听着!念在你往昔对我有肉包子之恩,今日我就姑且饶你不死。下次若是再让你落入我的手中,绝不轻饶!”

  早已不是奶娃娃的他说得一脸正直严肃,直身而立,举剑向天。我躺在南屏山的长江边,几要笑弯了腰。这傻子,竟然还是看不出来我是故意让他的。不然……他还当真以为,我这个恶人谷的堂主之位是凭借美貌得来的?

  纵身跳入长江中,踏水而去。

  以前见面不过是翻过几道山,几重水的事。如今,却是每一回都免不了兵戎相见,打招呼的方式不是一笔穿膛而去,就是一剑当胸而来了。

  你说这江湖怎么就无聊至此,非要有个什么正邪善恶之分呢?

  人性本恶,就算是正直如江上寒的人,一世也总有犯错之时。为何在惩恶除奸的时候,一个个竟能如此义愤填膺,仿佛每一个恶人谷中人都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你们这帮恶狗!要杀要剐,悉随尊便!还在这里啰嗦什么!”恶人内谷的地下囚室里,江上寒被铁链捆住了手脚,犹在奋力挣扎,反抗怒吼。

  待我奉命前来盘问时,囚室里看守的兄弟对着这帮浩气盟的俘虏早已挥鞭如雨,酷刑用了个遍。

  道冠散落,衣衫凌乱,身上一道道血痕与被人蹂躏的痕迹不堪入目,不知受过了怎样的委屈。

  我呆在原地,不敢抬头看他,只怕下一秒就会在他眼前掉泪。

  “你们……先下去吧。”我勉力镇定下来,挥挥手,屏退了一众囚室中的兄弟。

  “我辈本为匡扶正义,捍卫武林正道而战,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尔等恶狗,休要痴心妄想,多费唇舌!”江上寒声音已然嘶哑,仍是宁死不屈。

  “上寒,是我。”许久没有这样唤他,我立在他身前,定睛看着一如当年般忠贞刚烈的他。

  “……我知道。”他突然低头不语,紧咬着唇,沉默了许久才冷声道:“你若是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就解了我身上的锁链。”

  “嗯。”不假思索,我从怀内掏出钥匙,飞快地解下江上寒手脚的铁链,把那脚步虚浮的人抱入了怀中。

  却是在抱住江上寒的一霎,身子一直,几大穴道猝不及防被人点住,一掌正拍在胸膛上,往外倒退了几步。暗道不好之时,腰间已又是一冷,平日悬在腰间的短刀被人一下拔出。

  “恶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落入你手中再遭凌辱之苦!”他的眼神里满是凄惶与绝望,短刀横在颈上,再无半分犹豫。

  只见鲜血四溅,已是横刀自刎。

  我就那样直直站在他身前,任由滚烫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一脸,混在夺眶而出的眼泪当中。

  待我运气冲破穴道,他早已绝了气息。至死,竟不曾容我多辩一言。

  

  离经易道成绝响,世间再无花间郎。

  带着上寒尸首离开了恶人谷,从此再未踏入江湖半步,只在万花谷深处避世隐居,弃了手中墨笔,一心修习离经之术。

  再后来,就收了父母双亡的千日为徒,又陆陆续续收了几个小女孩儿,看他们终日在身畔玩闹,阴霾的天空仿佛也多了几分微光。

  

  然而,天意弄人,万花谷中平静如水的日子注定要被纯阳宫那些令人生厌的羊群扰乱。

  我许久不曾离开一次万花谷外出采药,却是一离开,回来时,就有小丫头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说:“师父,你出门的这段日子里,花师兄拐了一只小羊羔回谷哟。”

  心下蓦地一沉,只怕当年事再在眼前上演。

  果不然,千日也是不听劝的性子,听不进我几句相劝,就脚底抹油,独自开溜了。

  我只好独自在一旁静静看着,一直看千日进了恶人谷,陆遥进了浩气盟,二人越行越远,越行,越放不下心中所牵所想。一切宛如昨日。

  

  ……

  

  躺在花海里慵懒侧了个身,回忆起诸多的往事,久久不愿起来。闲来无事,便悠悠掏出腰间的碧玉笛,细细擦拭。说来着实可惜,悬在玉笛的碧花坠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了何方。

  那碧花坠子可是特意到长安寻一等一的精工巧匠雕琢,纹理亲自绘制,世上独一无二的。

  也罢,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伴终老。除了这一片花海,大抵也就只有那一埕灰烬罢了。

  唉……

  

  “上寒,我们来玩个脱衣服的游戏,好不好?……你不喜欢脱,那就来脱我的吧,好不好嘛?”

  “上寒……你有没有那么一刻相信过,我对你说的那些喜欢,其实都是认真的?”

  

  

  终

  

  “师父,这方碧花坠子我看着很是眼熟,如果徒儿没有记错,该是师父玉笛所悬之物?”仙迹岩深处,花千日双手捧着一方晶莹通透的碧花坠,恭敬递到了何忆身前问道。

  “不错。”何忆伸手接过,随即悬回玉笛柄上。

  花千日低首立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意思,又问道:“这次回谷,我听师妹们说,师父前些天往苗疆去了一趟,不知所为何事?”

  “……为师知晓你心中所思所想。不错,陆遥是我所杀,你若是心有怨恨,出招便是。”何忆把玩着手中玉笛,微微一笑。

  “徒儿不敢。徒儿只是想不明白,师父明知道陆遥是弟子真心所托之人……为何,为何始终不肯放过他……”花千日抬头,怔怔望着何忆。自幼父母双亡,师父于自己而言,便有如再生父母。然而,这一回却偏生是他……

  “你与他一正一邪,水火不相容。与其有朝一日不得不让他死在你的笔下,或者是亲眼目睹他死在你兄弟的刀剑下,倒不如让他早日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眼不见,心为安。”如此,总比亲眼目睹那人受辱自尽,最后方知道在那人心中自己竟也与所有的恶狗一般来得好。

  “师父!又不是所有浩气盟的纯阳弟子都似江上寒一般!陆遥不过是江上寒师侄,你为何要如此迁怒于他!”花千日压抑不住心中怒意,双拳握得格格作响,往前踏了一步,争辩道。

  “……人,我已经杀了。你要报仇,踏着为师的尸体过去便是。”早已是心如死灰,何忆闭目侧身,云袖一挥,执笛在手,却没有出手的打算。

  然而静待了片刻,身后传来的并不是凌厉的指风,而是双膝跪地之声。

  花千日双膝跪在老石上,面色凝重,取下了额上的发饰,默默置于石上。然后,伸手从怀内掏出一柄匕首,极快地伸手挽起了身后及腰的长发,手起刀落,墨发丝丝飘散,洒了一地。

  “你——”

  “弟子不孝,从今不能再侍奉师父左右。今日以发代首,自逐出谷,望师父成全。”花千日缓缓叩首在地,一字一句道。

  “……走吧。”石上青丝散落一地,何忆僵立在原处,隔了许久方挥了挥手,示意花千日离去。

  “师父保重。”花千日起身,长长鞠了一躬,转身顺着山径离去。

  等到昔日最宠爱的徒儿也远远地消失在视野中,再也寻不回了,何忆脸上方泛起了一丝苦笑,低下腰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地上柔软的墨发,喃喃自语:“上寒,你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些什么?……”

  

  昆仑山巅,小遥峰。

  倚着昆仑山的一边斜斜栽种着错落的雪竹,在湛蓝苍穹的映照下,泛着阵阵莹莹的光。穿过雪竹林,就是四季如春的小遥峰,繁花似锦,如诗如画。

  木屋小楼前,是几方精心打理的花圃,载满了与万花谷花海一般的幽紫花儿。

  花圃旁是席地而坐的陆遥与花千日。

  倚在花千日肩膀上,陆遥伸手摸了摸身旁人仅到颈侧的短发,笑道:“看你头发变得这么短,还真是不习惯呢。”

  “万花中人,多从入谷学艺之日起便不再断发。如今……就当是将这些年的修行,悉数还给师父了。”花千日伸手摘下陆遥头顶的昊天道冠,一手打散了陆遥的黑发,爱不释手地抚上道:“反正现在可以天天摸你的,也没差。”

  陆遥侧了侧头,想要挣脱花千日抓过来的手,可到了最后还是舍不得,反是顺势倒入了花千日怀抱当中,青丝披散,道冠掷在一旁,枕在花千日大腿上。

  “昆仑的景色,倒也有些像纯阳宫。”

  “小遥峰的景色,也有几分似万花谷了。”

  “所以……就算回不去了,在这里避世终老也不错,是吧?”陆遥伸手抚上花千日脸颊,昨日一切,宛如大梦一场。死生的滋味皆尝过,被制成塔纳百毒入体,如堕无间的痛楚也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如今,虽然胸膛中那颗被玉笛刺穿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也不再需要吞吐天地间的浊清之气,但却还能以奇特的方式“活”在这个世间上,陪伴在至死牵念的那个人身旁。

  那个属于纯阳宫与浩气盟的陆遥就永远死在了过去,如今留在小遥峰上的,只是属于花千日一人的陆遥,此志今生不渝。

  

  伸手抓住花千日墨袍下手腕上戴的龙凤银环,陆遥眉头皱了皱:“苗疆的东西,怎么还戴在手上?”

  “……又吃醋了?”花千日伸手,捏了捏陆遥鼻尖,带笑问。

  “才没有。”陆遥松手,侧过头枕在墨袍上,叹了一口气:“只是提起苗疆,就总忍不住想,这一副塔纳的躯壳,本就是逆天而行,虽然外貌与生人无异,但尸毒之苦仍是时不时的在体内发作,痛苦不堪,更不知道能苟活在世上多少个年头。”

  “若是哪日你不愿意再忍受尸毒之苦了,我抱着你在这小遥峰上跳下去就是。”花千日将怀中人又抱紧了一些,哪怕怀中人已经没有了生人的温度,仍是不愿半刻释手。

  陆遥闻言,既是感动,又是不舍,沉溺在花千日温暖怀抱当中,就连尸毒发作时如何痛苦,也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人世苦短,所以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来干些该干之事吧——”把话中的某个字放重了音,花千日突然伸手,身手不逊昨日,三下两下已是把那厚重的道袍扯了个清光。

  山野间,传来阵阵漾荡的叫声,惊起鸟雀无数。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昨日与明日皆是无关紧要的,唯有今朝,罗帐春宵,美人在怀,方来得痛快实在。

  

  完


  一些关于花羊相处之道的初探

  

  1

  陆遥:我家有朵离经花,会做丹药会煮茶

  上寒:我家有朵花间花,只会买菜不做饭

  陆遥:我家有朵离经花,挡箭加血啦啦啦

  上寒:我家有朵花间花,躺尸江边求勾搭

  陆遥:哎,师叔,还是从了吧~

  上寒:……DPS拼输出的心情,师侄你不懂啊~

  

  2

  何忆:阳明阳明复阳明

  上寒:无我无我又无我

  何忆:脸好秒伤一路高

  上寒:脸黑叠刃断断断

  何忆:哎,小羊儿,来看看刚刚的战斗统计?

  上寒:……呸!

  

  千日:利针一刷,幸福一家!

  陆遥:山河一插,抱紧一团!

  千&陆:我们是美满快乐的喜羊羊与大红花……

  

  3

  何忆: 20尺,20尺,20尺……

  上寒:目标在招式范围之外,目标在招式范围之外,目标在招式范围之外……

  上寒:【系统提示:你已经身负重伤】

  何忆:【江湖!千人斩】

  上寒:恶狗滚!

  何忆:小耗子来追我呀来追我呀~我有飞鱼丸逍遥散,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陆遥:F1,生太极,27尺,27尺,27尺……

  千日:F1,握针,提针,长针,大针……

  陆遥:不准在我读四象的时候往后跑!不然今晚回去跪搓衣板!

  千日:……老婆我觉得你还是回主城找木桩练PK去吧……

  陆遥:才不要!那我的千人斩啥时候才能做完嘛!

  千日:……

  陆遥:【系统提示:你已经身负重伤】

  路人:两位大哥,别在阵营地图搞基成不?

  路人:【系统提示:你已经身负重伤】

  ……

  千日:不要以为同阵营就不加你仇人了,滚边去。

  

  4

  何忆:上寒啊,你什么时候转阵营嘛~区区五千金我包了

  上寒:才不要!

  何忆:……有个喜欢相爱相杀的老婆真是令人头痛的事。

  上寒:滚!谁是你老婆!

  上寒:……还有不准在阵营地图守尸啊,混蛋!快放开劳资,让劳资去挂分!

  何忆:有本事你来守我尸啊小笨蛋=vv=

  

  千日:遥遥呐,你什么时候转阵营嘛~区区五千金我包了

  陆遥:我在浩气盟上有师伯师父师叔,下有师兄师弟师妹TVT

  千日:QAQ好了,好了,安心攻防吧,我们的人到七星岩了……

  

  ……太虚与花间,紫霞与离经,真是两对神奇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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