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

沉迷爱客,不拆不逆,努力产出中。

纯阳本命,偶产剑三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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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策羊]楚狂 第六章 千嶂里

  风雪昆仑,远方一抹炽红,赤电上跨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避寒的狐裘下是一身精工巧织的云纹道袍。

  三载磨砺,俊秀面容较之从前淡去了许多青涩,添上了几分久饮风霜后的成熟稳重。

  浮生倥偬,弹指间,又独守了三年的清明。

  毕生所往的那道光已经远去得一分余温也不剩,就连身旁唯一依傍的人,也若有若无地添了两分疏离。

  那个人如今是江湖上无人不识的传奇,是万千恶人无不景仰的极道魔尊,却唯独不像是他从前的二师兄。

  西昆仑惊变后不过一年,楚炎手执葬魂亲自荡平了整个东昆仑,是比白瑾在世时更加残暴的血腥杀戮,人畜不留。

  最后竟然逼得浩气盟将整个昆仑驻地彻底撤去了,如此惨败,浩气征伐恶人的数十年间从未有之。西昆仑前后十几任掌事从未做过,甚至不敢去想的事,那个人竟然就这么施施然做到了。自漫山遍野的血海里走出,一手倚剑,另一处空落袖管浸透殷红。

  是该称赞他的武功日臻化境,还是那柄凶剑当真有摄人心魄的邪魔之力?

  寻常刀剑,使上一段时日总该钝了,就算是绝世名兵,几年下来,也免不了要打磨一次两次。然而葬魂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刚出鞘的时候,不过是一柄平平无奇的白刃,甚至称不上锋利。等到剑下亡魂与日俱增,剑锋竟是越发地锐不可当,席卷着一股暗红的光,入鞘犹有余泣之音。

  那分明就是一股妖火,比纯阳宫道符引的天火更烈百倍。火光中是雪色的剑身,冲天的锋芒里不知道藏匿着多少冤魂的戾气。

  这样的肆杀,万一有了孽报……

  不,没有万一,他不敢再想,也无力再想。

  那个人与那柄剑早已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事,而如今他唯一能够做的,不过是如往常一般陪伴在那个人的身旁。明知道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绝路,却再也没有办法劝那个人回首哪怕半步。那么,唯有誓死相护,执剑走到最后吧。

  

  “救命——救命啊——”

  一阵惊慌的呼救声自远方遥遥传来,连若眉头一蹙,掉转马头,循声往西落雪谷地策马而去。

  到了近处,只见一只毛色雪亮的野狼嘶嘶吐着舌头,围着一株老树团团打转。树干上瑟缩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吓得身子一阵阵的发颤,沙沙抖落了满地的积雪。

  白虹贯日,拔剑刺剑一气呵成,染了血的太极剑重归入鞘。

  “没事了,下来吧。”

  小巧的莲足挪了挪,脚下的树枝受力不稳,生生裂作两半。

  “啊!——”尖叫声夹着冷风,稳当地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样,没摔着吧?”

  吓得惨白的脸埋在连若怀里呜咽着哭了起来:“爹爹被老虎吃掉了……好可怕……老虎也会来把我吃掉的……还有狼……呜呜呜……”

  “乖,别哭了,什么狼啊虎的哥哥统统给你赶跑,好不好?”

  抽噎着眨了眨哭得通红的眸子,小姑娘仰起头认真问道:“要是有很多的狼和老虎呢?”

  “不怕,哥哥的武功很厉害的!”

  “可是爹爹死了……等哥哥也走了,还是会有老虎来叼走我的……”

  “小妹妹,你还有其他亲人吗?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没有了……一直就只有爹爹带着我……爹爹说要来昆仑挖什么人参,回去可以卖好多的钱,可是人参还没有找到就……”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滑。

  心生恻隐,连若解下身上的狐裘,把怀里的小姑娘裹紧了,掏出道袍里的素帕替小姑娘拭去泪光,安抚道:“你别哭,以后哥哥做你的亲人,好不好?”

  “真的吗?!”

  “来,我和你拉钩钩,骗你是小狗。”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伸出软绵绵的手,两只小指凑在一起拉了一个钩。

  “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怜君。”

  “怜……”连若双唇一僵。

  “哥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不,很好听,我很喜欢。”抚了抚怜君白璧无瑕的脸庞,连若禁不住轻声叹了一口气:“只是哥哥有位故人,他的女儿和你的名字很像。说起来,她若还在,也该是与你差不多的年纪。”

  “她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死了的意思吗?”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连若低首苦笑,那些甘甜无比却又只能永久尘封的记忆像是一瞬间就要把人淹没。

  “走吧。”翻身上马,抱起怜君护在身前,连若一夹马腹,赤电驮着两人往昆仑冰原上赶。

  “哥哥,我们路上要小心些,我听爹爹说,这昆仑有好多恶人谷的人,他们比老虎和狼还要坏。如果我们被他们捉住了,他们会吃掉我们的!”

  连若强忍笑意,凑到怜君耳畔问道;“如果我就是恶人谷的人呢?你是想清蒸,还是红烧?”

  “讨厌!哪里有哥哥这样吓唬人的!”怜君不满地扭头瞪了连若一眼,然而目光刚往后一瞥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马蹄声渐近,几个虎背熊腰手提大刀的壮汉到了近处一勒马缰,气势汹汹地一列排开。

  “狼、狼来了!狼真的来了!”呜哇一声嚎啕哭了出来,紧紧拽着连若的小爪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马背上的壮汉整齐有素地从马上一并跃下,忽地单膝一跪,齐声拜道:“参见副堂主。”

  连若艰难地从怜君死紧的怀抱里腾出一只手摆了摆:“起来吧。”

  领头的汉子见了连若怀里平空冒出来的小姑娘,踌躇问道:“副堂主,这……”

  “师兄那边,我自己交代。”

  

  换着是以前,要多照顾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想必那人怎么也不会反对。

  但是如今……唉,还是自求多福吧。

  忐忑不安的人带着粉嫩嫩的小姑娘往高地上走,就像是偷了什么的贼一样,大气不敢稍喘。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还剩多少日子。”

  “……”

  “说。”

  “长则两三年——”

  “够了。”

  “短则,再过两月我就乐得清闲,免却一桩大麻烦。”

  对头人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早已麻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楚炎单手支着鬓角早生的华发问道:“真有这么严重?这几年可是照你的吩咐,一滴酒也没有碰过。”

  自白瑾故去后,就连唯一的消遣也彻底弃置了。

  余生至此,何以酩酊。

  清清明明地醒着受罪,习惯后也不外如是。

  

  “高傲如楚堂主,竟然也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多严重,你自己心底岂不是最清楚?”申药郎伸指在桌上使力扣了一把,倾身向前,以命令的口吻劝道:“扔了葬魂。”

  “不可能。”回答的话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倒靠在软垫上,独臂拂过腰间形影不离的佩剑。

  “最初你在我这里看病,肺虚血弱,咳喘难眠,但再怎么煎磨,总少有性命之虞。自从你碰了这把破剑,五脏俱损,邪气入体,不要说我,就算大罗神仙也是束手无策!”

  出鞘容易入鞘难,只有执剑的人自己知道,那一柄魔物犹如寄生的藤蔓,一旦缠上了认准的剑主,哪怕片刻离身,也是无法自抑的心神紊乱,更甚或是狂性大发,哪里是说丢就能丢的。

  吸血后的葬魂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然而吸食的人血越多,就越难驾驭,拖着这一具每况愈下的残躯,到底还能支撑多久,他真是半分把握没有。

  只恨大仇未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以对故人!

  当日花暮雨使毒杀敌,被浩气盟罚了三年的禁足令,服役于冶剑庐中。他苦苦候了三年,方等到花暮雨禁足令期满。这一回,纵是天罗地网,势必踏破。

  心下略一盘算,楚炎抬眼望向身旁怒意未消的人:“一年,再给我最后一年。”

  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申药郎抓过案上的纸笔,龙飞凤舞地奋笔疾书:“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着你这个难缠的病号!”

  密密麻麻的药材填满了大半张黄纸,申药郎猛一搁笔,方子往前一推:“拿去,能熬多久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西昆仑高地,倚在连若后头的小姑娘迟疑问道:“哥哥……你真的是恶人谷的人吗?”

  连若带笑回首道:“你要是害怕,我现在送你下山还来得及。”

  怜君头摇得像泼浪鼓一样:“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

  但小小的脑瓜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可是恶人谷里头,难道不都是恶人么……”

  “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哪里会有绝对的善恶?恶人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所谓浩气盟,满手鲜血的人又能比恶人谷少上几个?”

  “你胡说,浩气盟里都是好人!”

  “你又知道?”

  “唔……爹爹和我说过,他说浩气盟的侠士都是除暴安良的真英雄,怎么会是坏人。”

  “雾里看花,花总是很美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华山上,一直怀着的也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念头,连若温柔笑了笑:“你不需要懂那么多,只要知道哥哥真心待你,会保护你就可以了。”

  “好,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四下都是精兵把守的冰血大营,怜君好奇又害怕地躲在连若身后问道。

  “去见一个人。”

  “谁呀?”

  “我师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整个昆仑冰原的主人。”

  “哇——那他一定很厉害吧!”

  “嗯,所以在他面前,你要乖乖的,一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点头。不然他若是要赶你走,我可帮不了你。”

  “我不走!我会很乖很乖的——”

  

  连若与怜君抵达主帐时,申药郎已经走了,偌大的营帐里,徒留一人一剑,两鬓成雪,青丝白羽间生,独坐萧瑟中。

  “二师兄。”连若欣然唤了一声,牵着怜君走到案前。

  从沉思里回过神的人皱眉瞥了二人一眼:“我让你到长乐坊收税,可没说可以拿活人抵债。”

  “呃,这个不是抵债的。”连若腼腆地笑了笑,正盘算怎么解释怜君的事,已经被人冷声打断了话。

  “那税金呢?”

  连若尴尬地避开楚炎扫射过来的寒光,支吾答道:“陆老头他们家儿子前些天被狼叼走了,商姨入山采药的时候摔断了腿骨头,年前方闹完雪灾,大家也实在是没办法……”

  “内谷今早刚派人来催过账,你让我交什么出去?”

  在其位,谋其事。只有循着白瑾的路走了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种腥风血雨的深渊里,要以一己之力回护珍视之人,到底有多么不易。

  “我……”

  “罢了,且不说这事。”寒光转了转,定在怜君白里透红的脸蛋上:“那这个,你又想怎么解释?”

  楚炎腰间别着葬魂,浑身的气息阴森可怖得像是倚坐在满地的骷髅头上。连若朝夕相伴早已是习以为常,可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哪里忍受得了这种邪寒之气,被那张烙着狰狞伤疤的脸猛一逼视,顿时吓得嚎啕大哭。

  “啊,你别哭,师兄不是坏人——”连若抱起泫然抽泣的小姑娘,一边安抚一边向楚炎解释道:“师兄,你可还记得青龙堂前两个月战死的那个叶晗?”

  “嗯。他是块上好的学武料子,可惜了。”

  “这次我去长乐坊收税,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远房表妹!”匆匆拭了怜君的泪光,连若搂着小姑娘往前一塞:“怜君和她爹爹是来投靠叶晗的,可惜路上怜君爹爹被猛虎所害,抛下她一个孤苦伶仃,如果我们不收留她,她就无家可归了——”

  深知楚炎平素体恤下属,连若便编造了这么一番谎话,暗地捏了怜君一把。怜君心领神会,缩在连若怀里一个劲地点头。

  “怜君?”犹记得他少时初见苏月容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也是这般的年纪。

  唉,怜儿……眼前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与那对母女有些相似,算是注定的一场缘分么。

  楚炎语气软了一分,抬头问道:“你姓什么?”

  “姓谢。”温软的声音悦耳非常。

  连若长吁出一口气,趁热打铁道:“师兄,多养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就当图个消遣,把人留下来吧。”

  自昆仑一统后,西昆仑重地就迎来了难得的风平浪静。然而虎视眈眈的浩气盟又岂会放过如此一块肥肉,随时都有战事的地方,留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当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

  人生于世,总得有些念想,才有往下走的力气。

  倘若哪一朝……

  还有个他在乎的小家伙留在身边陪着,总会好过一些。

  百般思绪萦绕心头,座上人淡然应了一句:“好吧。”

  

  

  “师兄,该喝药了。”亲自煎了药送至营中,连若挽起道袍下摆,倚坐在楚炎身旁,忧心问道:“这次的药比上次又多了十几味药材,申药郎怎么说?”

  一股浓郁得刺鼻的药香,楚炎端过比墨汁还黑的苦药一饮而尽,若无其事道:“沉疴难愈,多放些药材调理而已,没有什么大碍。”

  “可是……”月眉蹙了蹙,不知怎么,心底总有几分不安稳。

  “我何曾骗过你?”

  “没有……”

  药碗往旁一推,楚炎岔开话题道:“这药喝过,你也该回东昆仑了。”

  “昆仑大势已定,东昆仑分由新任白虎堂主执管。师兄,你又何必非把我也派到东昆仑去。”薄唇一抿,连若不情不愿地埋怨道。

  “其他人,我信不过。”

  倚坐在隔壁的人索性整个贴了上来,带着几分孩子气地争辩道:“可我只想留下来照顾你。”

  “又不是三岁小儿,有什么好照顾的。”楚炎搁下手中案卷,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推搡了隔壁人一把,露出了一分极罕见的笑意。

  “我知道师兄你是为我好,这两年来,我一个人在东昆仑也的确是受益匪浅,不过——”

  “三天两头就跑回来,怎么受益匪浅了?”

  倘若换着早两年,那么他肯定是怎么撵都得把连若撵回去好生历练的。不过……

  到了如今境况,实在是有两分不舍,楚炎叹了一口气,退让道:“你要留下来就留下来吧,不用管我,管好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她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若不是有你护着,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该被人千刀万剐多少次。”

  

  话音未落,营帐外头钻进来了一只裹着碎花棉袄的粉团子,进门就往连若怀里扑,甜腻地叫唤道:“哥哥。”

  而后,扭头望向一旁的楚炎,声音立刻添了几分畏缩的气息:“……叔叔。”

  不等二人发话,乌溜溜的目光已是嗖地投回连若身上,一个劲地撒娇道:“哥哥,李大头欺负我。”

  “怎么了?”

  “今天的午饭没有鸡腿吃。”撅得老高的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连若伸手拍了拍怜君后脑勺:“小孩子不要挑食,天天吃肉长不高。”

  “我不要长高,我要吃鸡腿!”坚定不移的人扯着连若水蓝的袖角率性道。

  连若捏了捏怜君粉颊,凑下唇在白滑的脸蛋上浅浅亲了一口:“这样,你跟叔叔学剑法,哥哥给你做鸡腿吃。”

  “等等,为什么是我?”无辜牵连的人眉头一紧。

  “你以前不是答应过要教怜儿剑法么,现在就当是还债了。”

  就这样,不管二人是怎般的不情愿,提着鸡腿作诱饵的人硬是把两人凑到了一块儿作伴。怜君年纪虽小,长剑在手却是崭露头角,武学天赋超然。

  三人成行,良多趣味。无限光景,陶醉春风。

  于连若与怜君而言,这样的岁月,仿佛就是传说中的永恒。

  然而,于那个数着日子强自支撑的人而言,教授怜君剑术一事不曾松懈,复仇之事更是从未或忘。

  

  

  白骨陵园的杨柳抽出了新绿的枝丫,叶片上蛰伏着一宿的惊露。深浅不一的脚印沿着蜿蜒小道绕到尽头,撞着的竟是一位久违的故人。

  “想不到,你也还记得。”

  坟前满满摆开了一列的供品,光是热乎的酒菜就置了三五碟,奢侈得不太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我最讨厌别人欠我东西。”墨发上簪的赤羽迎风斜了斜,足尖往火光正旺的铜盘边上踹去:“这是她欠我的第三年,怎么不记得。”

  黄纸卷着浓烟,散得漫天都是刺鼻的气息,呛得久病的人与缠着要来的小丫头一阵阵地咳嗽。

  唐翎掌风一扬,将盘里的火光挥灭了。一回头,正好望见小手绞着连若衣角的婀娜倩影,失神唤道:“白怜?”

  “我叫怜君,谢——怜——君——”

  唐翎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蓦然荡过一丝亮色:“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苏月容,那时候她长得跟这丫头真是一模一样。”

  烟雾消散开去,供品的香气飘得到处到是。怜君双眼发亮,撒开连若衣角,不懂什么避讳的人兴冲冲地蹦到了满地的佳肴面前。

  “尤其是看着烧鸡的眼神。”立在后头的唐翎心领神会地补了一句。

  连若赶紧追到前头,却是为时已晚,小家伙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油腻腻,香喷喷的大鸡腿。

  “不要吃,喂,你怎么这么快就把鸡腿扯下来了?!——”

  

  也不怕惊扰亡魂的两个人就在墓碑一旁嬉闹了起来,为这片死寂的旷野添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生之气息。

  楚炎走上前端正插了一炷香,缓缓倾下一杯清茶。

  待今日清明祭祀过后,就该正式启程了。

  此行,无论是胜或败,再难有回返之日。

  

  昔年死别,终究是与大师兄缘悭一面。

  而今一别三载,也不知道,九泉之下可否还能一见?

  少时不识生死滋味,性命轻重,率性应诺他人。

  浮生匆匆渺渺,有过无功。唯独这一方誓言,总算是恪守如一。

  ……

  我有恩义不可忘,蚀骨相思隔世藏。

  

  “剑是好剑,能卖个好价钱,可惜不适合你。”唐翎目光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深邃,打量着楚炎腰间那柄业已名震天下的凶剑道。

  “适不适合,唐兄弟莫非想试一下?”从沉思里回过神的人伸指扣在剑鞘上,激起一阵清越的剑啸。

  “依楚堂主如今的武功,十恶能与之抗衡者尚只得一二。赔命的事,非羽可从来不干。”唐翎带笑往后退去一步,怀抱双臂问道:“当日东西昆仑一统,占的是地势之利,内谷补给也方便。如今南屏山远隔万里,陶塘岭兵力有限,而赤马山更素有固若金汤之称。这样的战局,你当真要去?”

  “我使这柄剑,只为杀一个人。”一尘不染的道袍与三年前迥然无异,挟着葬魂往外流溢的杀气却是分毫也掩抑不住。

  “那么,但愿楚堂主他日见着了那个人,不要辜负今日的决心。”

  

  

  通红的炉火日以继夜地熊熊燃烧,盛春时节,博望山脚下的冶剑庐却像是早早跨入了炎炎溽暑。伴着铁锤此起彼落的声音,忙得不可开交的人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大滴大滴的热汗淌得浑身都是。

  透风的木门外头探进来了一张传讯的脸:“花爷,外头有人找你。”

  在这鬼地方一关就是三年的人纯熟地浇铸着手中的剑模,边忙活边抬头问道:“谁?”

  “那位姓齐的军爷。”

  “……不见。”

  话音未落,顶着火红翎子的人影已是笔直闯了进来,刚踏进门便高声喝道:“花暮雨,你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卸了军装,一身粗布褐衣的人眉头一皱,屏退四周人道:“你们先出去。”

  来人这架势不像是故友重逢,反倒似是登门寻仇,在座众人还哪里敢多作逗留,纷纷搁下手中的活,识相退到了外头。

  “三年的禁足令早就期满了,你还要在这种破地方呆多久!”齐志北往累累灰垢的石板上猛力拍了一把,气冲冲质问道:“盟主找过你,为什么不回去?”

  满手炭粉的人捞起隔壁水盘里的湿布擦了擦手,像是全然没有听见那句话:“我听人说,这几年你管摇光坛管得不错,好好干。有空来找兄弟喝酒,就是可惜这边的酒水差了一些。

  匆匆擦净的手拭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话里带着笑意,目光却不敢往一旁人看去。

  刚在七星岩练完兵的人也是一身的大汗淋漓,使力扳过花暮雨肩膀,恨恨骂道:“摇光坛的烂摊子你往我身上这么一塞就想跑?!”

  回答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这大半年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冶剑庐里劝花暮雨。齐志北怒不可遏,跨到墙角处,提起花暮雨的枭皇长枪便要使力折断。

  “天策府一不出逃兵!二不出懦夫!”

  

  脱了战袍,解了令牌,三年来,冶剑庐里一千多个日日月月,只得漫天星辰与这一柄火漆长枪相伴。

  “放下!”花暮雨身影一闪,稳当地夺回了挚爱的兵刃,枪头往地上狠狠一刺:“是,盟主找过我。他让我回摇光坛戴罪立功,但——”

  一声叹息,比一千多个寂夜还要悠长:“他让我杀一个人,取一柄剑,我办不到。”

  此间事由,齐志北早就猜出了七八分,沉声问道:“你可知道,楚炎这三年来杀了多少浩气的兄弟?”

  他知道,却不敢想。

  “留守东昆仑的摇光坛弟子无一生还,你可还记得?”

  他记得,却……

  “事到如今,你总不会仍顾念着当年的所谓情分?”

  这每一句话他都明白,却每一句话都是钻心刺骨的痛。

  “我累了,没有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这几年来,我只是总在想一个问题,我最初当兵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我想让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地一起生活。但到了最后,我所在乎的,我曾经在乎的……统统,都已经不在了。”

  枭皇握在手中,壮志一生未改,只恨沧桑二字难平。

  “我持枪,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不杀他,就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失去他们所在乎的人。以战止战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今日的楚炎,早就不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他是比白瑾更加生杀无情的魔。他与邪剑一日在世,就一日会有人受苦受难!”

  “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你比谁都清楚,当日我让你斩草除根,你偏不听。白白牺牲了那么多无辜兄弟的性命,你还是不听。为了那个人,你打算执迷不悔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真要桑子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才懂得恨字怎么写?!”齐志北往前跨了一步,苦苦相劝道。

  执枪的手迟疑未决,齐志北自腰间解下珍而重之的摇光令,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块牌子,无论你是接或不接……楚炎,已经到陶塘岭了。”

  

  重掌摇光令,是毕生从未有过的沉重。

  东都之狼的荣光,再无退路。

  剑眸里复燃起当年征战天下的傲然风采。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戒严,明日辰时赤马山头点兵——如有怠慢,军纪严惩!”

  “遵命——”

  

  

  浩浩汤汤的长江水隔断了南屏山两岸,以北是恶人谷驻地陶塘岭,以南是望北村,赤马山。三步一处的岗哨,森严守卫密不透风。

  自东昆仑失守后,南屏山驻守的兵力就添增了好几倍,一堵堵蔚蓝的人墙,当真是一只蚊子也难以飞进去的铜墙铁壁。

  陶塘岭高地,正中一座青砖砌的小楼。立在楼头往外看去,平日率性散漫的恶人如今都像是紧绷了的弦,没有一个敢有分毫的懈怠。

  “二师兄。”脚步声沿着木梯快步走到二楼,推门唤道。

  倚在八角窗棱旁的人收回了往外盘查的目光:“坐。”

  连若撩起袍沿刚坐下便着急问道:“后方兄弟可都赶上来了?”

  “翻山涉水少不了休整的时间,今晨的信我刚看过,估计还得大半个月才聚得齐人马。”

  两军交战,不似比武场上的生死切磋,倘若兵力差得实在悬殊,即便是葬魂在手,也难保能有一分胜算。再怎么五脏如焚,急不可耐,也只得强稳心神,一步步地好生部署。

  “我刚到伴江村走了一趟,这几天长江边上出没的浩气探子是越发的多。万一,赤马山那边先行攻了上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连若眉头深锁,担忧问道。

  “你怕什么?隔着这一条长江,陶塘岭与赤马山都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倘若陶塘岭有这么容易攻下来,早就被人悉数剿灭了。他们要是真蠢得上来送死,那倒正好,葬魂可有许久不曾饮过新鲜的血了。”

  葬魂噬血方显锋芒,离了血的日子一久便会滋扰剑主心性。这些日子以来,日夜疲于赶路,找不着出鞘的机会。唯有就着茫茫月色,落血祭剑。

  然而病体气虚血弱已久,可以供养的实在有限。

  这一场战事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他就撑不到到尘埃落定了。

  ……也罢,烦心事还是留待一个人的时候再思量。

  

  “寻常人轻功不比你我,催促也是无用。且放下这一回的战事,说点别的高兴高兴。”

  “高兴的事……”连若还在思忖长江边上该如何增派人手,挠了挠头,思索片刻方挤出一句道:“怜君说,这长江里的鱼虾味道都特别的鲜美。白汁回鱼、鸳鸯鲤、油焖大虾,师兄你爱吃哪样,我派人做了送过来。”

  “这丫头,小小年纪嘴可是跟大嫂一样挑。”楚炎唇角刚勾起一分笑意,胸膛一阵气闷上涌,侧着身子又是一阵咳嗽。 

  “师兄你不舒服就多歇歇,要忙的事吩咐我去做就行。”白日的药刚送过来不久,连若坐在一旁替隔壁人顺了顺背,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

  勉力止住咳,楚炎摆了摆手道:“ 该吩咐你做的,我自有分寸。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好生谈谈。”

  “什么事?”

  “你今年有多大了?”

  “二十有五。”

  “换着谷里别的兄弟,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立室了吧?”

  “……二师兄,以前大师兄好歹也是怜儿都有了才来催你这个的吧?!再说,反倒是你,可都而立之年了。”总算明白了楚炎要谈的是什么事,连若忿忿不平地声讨道。

  “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就不耽误别人家姑娘了。可是你还年轻,总不能跟怜君这样每天打打闹闹,白白浪费大好光阴。等到以后怜君嫁了人,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怎么放心?”

  “这十年来,我们师兄弟不也过得好好的。就算怜君嫁了人,我们继续这样过下去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师兄你遇着什么一见钟情的人了?”

  “我……”楚炎话音一顿,还没想好怎么把话圆下去,外头的木门砰地被人撞开了。

  “我不要嫁人!”一阵丁零当啷的环佩清响,打扮越发多了两分少女情致的人踹门便如黄莺般清脆叫唤道:“还有,我也不准他和别的家伙在一起!”

  “没大没小的丫头,跟你说了多少次,进来要先敲门!敲门,不是踹门!”

  “我不管!你敢找别的家伙回来,我不踹门,踹你!”曳地长裙一蹬,转身就往外头跑,娇滴滴的小姑娘发起火来跟小野猫一样的可怕。

  “师兄,我、我先去把她哄回来。”连若腾地起身,像是提着鱼干追猫儿的主人一样殷勤,急匆匆地往外头赶。出了青砖小楼,循着那道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影往后山方向追去。

  

  “怜君,别跑了——”

  前头人听得叫唤,却是越跑越急,刚要负气闯进密林里,脚踝一歪,被路旁一块不显眼的石头重重地绊上了。

  身后人飞身上前,把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的人抱回了怀里,温柔问道:“没摔着吧?”

  “不要你管!”怀里人仍是气冲冲的,一个劲地挣扎。

  “怎么了,这几天火气这么大?”

  “讨厌你——”粉拳毫不客气地落在丝织道袍上,砸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侧着头闷声问道:“哥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喜欢?”连若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怜君你我就很喜欢呀,如果能再听话一些就更喜欢了。”

  “不!我说的是,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小手拽着连若湖蓝衣角扯了扯。

  “那样的喜欢……”如雪白月萦绕心间,仰慕比暗恋还苦,连若唇角笑意蓦一凝固:“曾经有过,但是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怜君埋在连若怀里踌躇片刻,咬着唇角问出了许久以来的疑惑:“你喜欢的人,是叔叔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二师兄待我亲如兄长,我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并不是儿女私情的喜欢。”

  “那什么才算是一辈子的喜欢?”

  ……明知道不可触碰,却甘之如饴地一生追逐,无怨无悔。

  轻声叹了一口气,连若伸手揉了揉怜君脸庞,浅笑道:“你还小,问这些事干什么。”

  “因为……我想一辈子的喜欢你!”粉脸涨得通红,羞赧地蜷缩在连若怀里。

  “你呀——”连若搂住怀里人,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这么小的家伙,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呢?说不定哪一天有人捧来好多的鸡腿,就又高高兴兴地跟着别人跑了。

  不过……

  他最初仰慕那一道惊鸿之姿时,依稀也是这个年纪。

  一晃眼,竟然就过去了这么多年,真是教人怀念。

  不知道,许多年后,眼前人又会是怎般的模样。

  

  几顿鱼虾蟹就把大小姐哄得服服帖帖的,用过晚膳后,怜君一如既往地赖在连若房中打滚。

  连若从行囊里掏出一串斑斓的贝壳项链套在怜君脖子上,温柔笑道:“这些日子陪着玄武堂的家伙在长江边上采沙石,顺路拾了些漂亮的贝壳。不过你千万不要让师兄看见,让他知道我不干正事可又得教训我了。”

  “多谢哥哥!”怜君雀跃地凑到连若脸庞上亲了一口,坐在床沿翻来覆去地把玩,忽然浮起一分莫名的怅惘问道:“哥哥,你和叔叔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像白怜么?”

  “又乱想什么了?我最喜欢的,当然是如今的你。怜儿的事,是我有愧于大师兄……”

  倚在卧榻上的人身着轻纱,指尖摩挲在回旋的螺纹上,仿佛打开了一扇五光十色的窗。那么的璀璨,却又如琉璃瓦般易碎。

  “哥哥,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架了。找一个地方,小遥峰也好,什么都好,不要管什么浩气恶人的。大家明明都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非要每天都打打杀杀?”

  手中案卷往下一沉,连若抬首问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今天你们都在外头忙着,我一个人在伴江村走了走,看到有好多张熟悉的脸,可是,他们的身上都是伤……叔叔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了。报仇,就真的有这么重要?可以让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好怕,怕你也会像他们一样……”

  “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呆在陶塘岭吗?伴江村随时都有战火,伤着你了怎么办?”连若紧蹙眉头,心下却与怜君一般,一片茫然。

  寻常人自然不是楚炎的对手,而他这些年来以勤补拙,也算是武功不俗。可是还有那么多被逼得过不下日子才投身恶人谷的泯然之辈,他们的性命又该由谁来担当?

  “渡江首战,虽有死伤,然而我军大捷——”只得以这样浅薄的话聊以自慰。

  “所以呢?”怜君从床上跳将下来,喋喋不休地追问道:“浩气盟的人伤了也会痛,死了也会有很多的亲人朋友难过。就算打赢了,难道你们就真的会高兴?”

  瘦小的倩影今日是前所未有的执着,伸手紧紧缠住连若滑腻的袍子:“哥哥,跟我走吧。”

  “我又何尝不想摆脱今日一切……”连若低首苦笑道:“然而师兄早已深陷其中,我劝他不得,又岂能独善其身,苟活于世?”

  “叔叔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再劝劝他,然后一起走吧,好不好?”

  

  明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却拗不过那一双不染尘垢的眸子。

  久违了的皑皑白雪,忽然又像千百次梦回般想念。

  如果能带着怜君回一趟华山,那该多好……

  半生风雨,四方漂泊。

  也不知,那个传说中的桃源归处,究竟零落在了何方。

  

  

  渡江之战打了整整一个月,七月流火,最后一场夜袭的时候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渗入泥泞里的热血却是滚烫得像要烧空一切。迎着一阵散乱的号角声,浩气大旗轰然倒塌,来不及撤退的兵将已成困兽之势。侥幸逃出了如潮恶人的前后夹攻,也逃不过堪称毁天灭地的惊世剑网。

  墨履冰冷踏在蔚蓝的旗帜上,罢了漫天剑光。剑尖一侧,满载的猩红往空落的袖管处擦了擦。葬魂饱饮鲜血,满意地归至剑鞘中,等待着下一场饕餮盛宴。

  “堂主,活捉的这一批战俘,怎么处置?”司刑弟子走至楚炎伫立的山坡处,屈膝问道。

  坡上人足尖使力一踩,把浩气盟的旗杆踩得粉碎,漫不经心问道:“可有投诚之意?”

  “没有。那几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说,唯愿以浩气之身战死——”

  这样的话,许多年前,他竟也是说过的。

  楚炎淡漠一笑,拂袖吩咐道:“很好,那就统统杀了,成全他们。”

  一边袖管挟在暗灰的腰带里,瘦削的身影显得越发的单薄,浑身流转的杀意却是歇了剑也无法压抑分毫。

  恶人谷在处置浩气战俘上向来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司刑弟子领命后便要转身去办。

  “且慢,有一个叫齐志北的天策,给我找出来,挑了手筋脚筋,剩一口气送回赤马山,让他与心上人好生团聚。”

  “是。”

  司刑弟子刚下了坡,熙攘人群里冲出来一道蓝白相间的人影。

  “师兄!”连若紧抿下唇,一番挣扎后还是吐出了心底的话:“你,你岂可如此残忍……”

  “残忍,你是怪我没有赏他个痛快?”单薄人影沿着山道往下走,悠然应道。

  “够了!你要打望北村,而今也打下来了,何必处处赶尽杀绝?!”连若追在楚炎后头,苦苦规劝道。

  “当年西昆仑一百三十六口,可曾有人想过,何必处处——赶,尽,杀,绝?”

  “可是——”

  眼看连若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过不去,楚炎立住脚步,回首寒声问道:“大师兄的仇,你不想报了?”

  清秀的脸庞霎时低了下去,噤若寒蝉,许久才挤出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大师兄的仇,我自然记得……可是这几年来我们杀的人,早就比当年西昆仑的血案还要翻上好几倍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浩气盟的人也有兄弟,倘若每个人都非得复仇不可……”

  “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当年大师兄给的。那么,不共戴天之仇,至死方休。”

  “二师兄……”本来还答应了怜君要好生规劝楚炎,可是看这架势,就算给他十张嘴也是徒劳无功,连若只得垂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冰冷的声音忽然缓了一分,楚炎伸手拍了拍连若低垂的肩膀。

  尔后,转身在连绵不断的江畔走得极远,才若有若无地抛下了那么一句。

  “等哪一天,我也死了,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赤马山医馆,心急如焚的人来回地在正厅打转,好不容易逮到里头人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问道:“志北怎么样了?!”

  姜行烈将手中大大小小的药箱依序搁回架子上,皱眉应道:“总算保得住性命。至于其他的……下半辈子,大概就和叶柯一样。”

  “可恶——”花暮雨满腔怒火不知该从何宣泄,拳头狠狠往一旁墙上砸。

  姜行烈唇角一挑,哂笑道:“我还记得,当年在天策府中,你曾说过,楚炎与白瑾是不同的——”

  “……就当是我当年瞎了眼!”接二连三地连累兄弟受罪,花暮雨气恼交加,心头最后一丝情分也被磨得清光,恨不得当下就带人杀到长江边,夺回望北村,一雪前耻。

  姜行烈看出了花暮雨心思,讥讽之色更盛;“将军想去送死是一个人的事。倘若连累赤马山再添一批新的伤员,行烈也还能勉为其难照顾一下。只可惜,刀剑无情,倘若都成了葬魂下的孤魂——”

  “军机要务,我断不会草率行事!”

  月圆之夜的战狼,蛰伏在苍茫的密林里,只待月华中天时的千钧一击。

  “那么,行烈拭目以待。”

  

  花暮雨留在医馆里照料齐志北,姜行烈出了医馆,独自往群山之巅走去。望北村失守后,赤马山人人自危,也不曾有人留意这个行迹飘渺的医者今日又将往何处而去。

  循着漫山的青葱走到山顶,四下无人,姜行烈从墨色长袍里掏出一支特制的青竹管,甫一打开,里头飘散出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迷迭香,又不全然是。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长江以北遥遥飞来一只信鸽,循着香气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姜行烈抓住信鸽取出脚下绑着的黄纸,匆匆看罢,从怀里取出一颗特制的药丸塞进信鸽嘴里,待鸟儿欢欣咽下,便把信笺谨慎放回原处。

  信鸽展翅翱翔,很快就消失在了往浩气盟的大道上。

  墨色长袍迎风而立,慨然叹道。

  “谢渊……真是个不简单的人。”

  

  

  浩气盟,南山禅院。

  佛殿中央一尊金身大佛,佛前的莲座里燃着长明的烛火。

  念珠轮转,百八菩提,为证无量三昧,得六根清净。

  “师父,长明灯为谁而点?”立于蒲团一侧的小沙弥恭敬问道。

  “为悯众生。”

  “隔壁那一盏呢?”

  手中念珠刚好转到第一百零七颗,一顿,便又折损了一圈的修行。

  道虞双掌一合,默念了一句佛号:“一位故人。”

  “师父,我们天天吃斋念佛,以后当真就可以往传说中的那个极乐世界里去?“

  “心有旁骛,难矣。”

  “那,如何才能断得了尘念?”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可惜这人世,本就是攘攘皆凡尘。一世参禅,总也有堪不破之处。众生皆苦,众生,自有摆脱不得的孽数。

  道虞稽首朝着佛尊拜了三拜,执起尘封已久的白云禅杖。

  “师父,你当真要去?”

  山下两道是新近战死的浩气遗孤筑的坟冢,抽泣之音此起彼伏,一片凄楚之境。白烛泪落,黄纸满了坟头。一阵初秋的凉风迎面袭来,僧袍上沾染了两分萧瑟苍凉之意。

  “阿弥陀佛。地藏菩萨曾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费尽心血方攻下来的望北村,恶人精卫林立,远方径直闯进来了一道褐衣僧影。干起架来不畏死的耗子他们见得多了,如此自掘坟墓的还是第一次见。打定主意看戏的狞笑声轰然而起,刚歇了几天战事,这秃驴正好送进去给堂主养剑。

  依山而筑的大营,楚炎单手支着头,耐着性子听不速之客道完了大段的谏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何不放自己一条生路?善恶皆有因果,今日添的种种杀孽,他朝终有相报之时。滥杀蝼蚁之命固然容易,阎罗殿上的命簿却是每一笔血账也不得勾销。施主何不为自己多添一分善缘,他日总可少受一分刑狱之苦。”

  “世人当知,十殿阎罗分掌十八地狱,十殿之下,又设十六小地狱。杀生者,当坠阿鼻,受敲骨灼身之刑,鸦食心肝、狗食肠肺、沸汤淋身、抽筋擂骨——”

  不知道和尚是不是都是一个德性,劝教的嘴张了就合不上。喋喋不休,实在教人心烦。

  白光一闪,搁在桌上的葬魂铿然作响,撑着头的手缓缓搭回剑柄上:“和尚,念在你和我师兄一场相识的份上,我且忍了你一盏茶的功夫。你既来此地,当有赴死的决心,还有什么遗言,速速一并说来,莫要白费唇舌。”

  眼见楚炎仍是毫无向善之念,道虞手执菩提念珠,喟然长叹:“施主手中妖剑使的乃是束魂之术,怨魂葬于此间,遂绝六道轮回,为剑主所驱。此法凶邪至极,存诸世间,定为天下浩劫。还望施主能以众生为重,将其封存。贫僧此行,便得无憾矣。”

  “众生?众生弃置我于何地?”剑锋往上一扬,伴着一声漠然冷笑,剑刃凌空而去,直贯僧衣正中。

  念珠红绳一松,百八菩提散了满地,白云禅杖倒落一旁,跪坐在血泊里的僧人目光平静,既无诧异之色,亦无怨憎之意,只是勉力合十劝了最后一句。

  “众生……皆苦……诸恶……勿作……”

  

  入夜后,营帐里犹是一股白日清理不净的血腥味道。楚炎一人端坐正中,一手抚剑,另一边空落袖管静默搭在座上。

  这几年里,骂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比他杀过的人还多,相信他本性未泯,想要劝说他的人,自然也有。可就连至亲的师弟也无法撼动他分毫,一个素未谋面的秃驴,又能够奈他如何?

  莫说和尚,即便是浩气盟里的纯阳弟子,他也是杀过的。

  一日叛入魔道,即与天下为敌。

  放虎归山的事他也做过,结果是青龙堂下的一个分舵差些被人血洗了满门。昔日的同门情谊固然可贵,可他早已是千百恶人仰仗之光,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所护之人遭人欺凌?

  人非草木,这些恶人弟子在外骂名再多,也是尊他敬他,平日里相谈甚欢的人。

  十年寒暑,一生不知对错功过。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总要失去一些东西。

  没有抉择的余地,十年前,当他还有抉择的心时,早有人替他选好了唯一的路。

  于是这一路行来,荆棘再多,罪孽再深重,也只得闭着眼走到尽头。

  幸然,这条路,也总算是快走到尽头了……

  

  嗅了半辈子的血腥,却仍然耐不住这股刺鼻得快要窒息的气味。入夜清寒,秋令时节最为伤肺,又是一阵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喘息。楚炎攥着桌角伏在上头歇了半晌,好不容易回过气,眼看再也睡不进去,索性起身披了一件灰白相间的外袍,孤身仗剑,往长江边上行去。

  外头守夜的弟子都知道自己脚下踏的是什么地方,也不敢像以前在陶堂岭那样,喝两埕小酒就在哨岗上醉得不省人事。见了楚炎,纷纷屈膝唤道:“参见堂主。”

  “起来吧,我只想一个人走走。”

  江浪滔滔,潮涨潮落。

  那一年,若然当真在这江水里绝了气息,倒是一桩美事。可惜人生于世,就是一场未知的博弈。不到尽头一刻,总忍不住想赌下去,去赌有没有哪怕一分一毫却能温暖一生一世的光。等到明白落子皆输时,大局已定,再来谈悔与不悔,又有何意义。

  沿着河岸走了许久,不知为何,白日里道虞说的一番话犹在耳畔萦绕。

  人在油尽灯枯之际,原本觉得渺渺茫茫的许多事,就开始有了几分将信将疑。

  倘若当真有所谓地狱,今日所受的一切苦楚,于他朝孽报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已知的生死并不可惧,真正可惧的是未知的、未完的劫难。

  永无止境。

  

  

  那是许多年前的纯阳宫。

  白衣,白雪,白瑾。

  轻盈倚坐在雪松上的人望向树下人问道:“你们学剑,是为了什么?”

  “因为大师兄很厉害!我也想像大师兄一样厉害!”年纪最轻的小家伙仰着脖子答道。

  稚气初褪的人思索了片刻,有些腼腆地仰头答道:“……为行侠义之事。”

  坐在树梢上的人放声大笑,抖落了一地的飞雪。

  “楚炎,你喜欢的东西就像这天上的星星,好是很好的,可惜怎么也抓不住。靠近了看,也全然不是你想的那么一回事。”

  

  ……

  

  渡江之战半月后,大大小小的反攻战役三日一回,赤马山下沿着江岸一连增设了几处关卡,两军皆是森严戒卫。

  楚炎的事一贯仍由连若料理,守在热气弥漫的柴火旁煎了药,亲自送至大营中。

  “师兄,药。”

  定睛望着案上布防图的人眼皮也不曾稍抬一下:“放下就出去吧。”

  连若往后挪了两步,忍不住支吾问道:“师兄……上次的事还在生我的气么?”

  楚炎斜眼瞥了身后人一把:“正经的活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想这些无聊的东西?”

  忐忑吁了一口气,连若扯过一旁软垫盘膝坐下:“师兄,其实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外头人爱怎么说,我也不在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你过得舒心一些,肩上的包袱可以少一些。我们这些年来为恶人谷做的已经够多了,等到这次的仗打完,不如找处绝世之境,就此归隐。天下之大,总有容得下你我的地方。”

  “你的心意,我明白。”楚炎端起案上药碗,仰头饮罢,不置可否。

  归隐二字道来容易,但是这个世上又岂有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仇怨?这些年来,他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多少人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他自己怎么会不明白。

  若然离了恶人谷,那便是与正邪两道一并为敌。虽天下之大,死无葬身之地。

  不愿拂连若的兴,楚炎搁下药碗,转而问道:“味道喝着不太一样,新换了药方?”

  连若绞着手点了点头,话刚到唇边,稍作思量又咽了回去 。

  “连若,答应我一件事。”合了手中案卷,楚炎忽而肃然道。

  “师兄且吩咐。”

  “此战过后,无论孰胜孰负,你带葬魂回炎狱山剑庐封存。凶邪之物,不宜留诸于世。”这几年来,他与剑中魔气相抗,早已心力俱疲。幸得纯阳心法道学正宗,尚能保他神识清明。倘若葬魂落到了真正的邪魔手中,恐怕便如那个和尚所言,是为天下浩劫。

  “师兄,那你?!”连若心头一紧,急忙问道。

  “打仗不是喝茶看戏,总有死伤的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交托的人,我也好放心。还有一件事,你认真听着:望北村兵力有限,你回陶塘岭好生整顿,留派一百弟子把守,其余人等悉数迁至长江以南。赤马山之战一触即发,我会传信与你相告。”

  渡江后,连番交战,浩气盟的兵力部署摸清了七八,也是时候与半生羁绊的那个人作一场最后的清算了。

  “师兄你要一个人留下来?!”望北村就像是紧绷的弦上的箭,生死悬于一线。

  “陶塘岭一贯由玄武一堂把守,自你我南渡后,玄武堂主积怨已久。你我而今都在望北村中,一旦玄武那边出了什么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你不回陶塘岭,我让谁回去?”

  久经风雨,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率性妄为的小师弟,连若凝神应道:“我明白了,师兄你自己一切保重。”

  

  陶塘岭东北一隅,信阁前,三五把守的护卫并作一行,死死堵住了去路。

  “臭丫头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快把藏的东西交出来!”铁鞭凌空甩了两把,挥舞得噼啪生响,厉声喝道。

  “我没有!”藕衫身影一颤,瑟缩着喊道。

  “信阁重地,先不管你拿了东西没拿,闲杂人等入内,一律杖责三十!”另外一个把风的伸出鹰爪一样的手往前勾去。

  倩影慌忙往旁一缩,躲在老树背后:“我、我不过是凑巧路过,你们快放了我!”

  “小兔崽子还跑!一会有你好受的——”

  怜君身影再怎么轻巧,总不是几个彪形大汉的对手。一眨眼,已经被人捏住了软绵绵的臂膀:“呜——放开!快放开我!”

  眼看就要被人不留情面地杖责,远方一道蔚蓝人影策马而至,闻声赶赴。

  “且慢!你们几个干什么?!”刚回至陶塘岭,离得极远就听见了怜君泫然欲泣的求救声,连若腾地从马背上跳下,拦住众人去路问道。

  “副堂主。”领头的信使拱手答道:“这小丫头擅闯信阁重地,似乎还拿了里头要紧的东西,我们几个正准备搜身盘问。”

  “怜君?”连若眉头一皱,但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挥手喝道:“小姑娘家哪里容得着你们说搜就搜,你们几个立刻把人放了,统统退下。”

  “可是副堂主……”信阁事关机密,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吩咐怜君到信阁里替我取一封要信,你们有何意见?”

  “这……不敢……”钳着怜君的人只得松开了鹰爪一样的手,被攥得手臂通红的家伙飞快地扑到了连若怀中。

  “她的事,我自会妥善处理,你们几个还不回去守着,万一再出了什么岔子,可担当得起?”

  “是,副堂主。”

  好不容易挥退信阁众人,连若抱起怜君翻身上马,扬鞭闯入一片四下无人的密林中。

  “哥哥,你回来了……”被连若抱下了马背,怜君捏着衣角唤道。

  “我再不回来,你还要给我添什么麻烦?”几分宠溺几分责备地叹了一口气,连若低首望向怜君:“好了,而今你总该告诉我,到信阁干什么?”

  “我……我没有……”乌溜的眸子不敢往连若身上看去。

  连若一摊手,追问道:“藏了什么东西,老实交出来。”

  “你……你不要再问了……”怜君局促立了半晌,忽地一扭头,拼命往大营里跑,扔下后头脸色忽明忽暗的人独立林间。

  唉……

  他身边的人可真是每一个都不是省心的主。

  

  入夜后,窗台的烛火很快暗淡了下去,隐在外头婆娑树影间的人踌躇候了半个时辰,悄然推开笼着一层轻纱的门扉。

  门后飘荡出一阵奇异的香气,墙角的铜铸香炉里安静置着几根碧青的药草,是一顶一的迷香,混杂了一些安神定气的香料。效果的确很好,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沉沉的呼吸声,安睡的人分毫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借着窗外流泻进来的银白月光,连若蹲下身子,仔细搜寻,不多时,已然里里外外反复彻查了三遍,却是一分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柜子里藏着的都是小姑娘家的饰品,乍一推开,涌出了一堆色彩斑斓的彩绫,压着各式各样的串珠。

  榻上人忽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砸着嘴甜得像蜜糖一样唤了一声;“哥哥,要抱抱。”

  连若心头一惊,却见榻上人极快地又翻了个身,适才不过是睡梦中的牙牙呓语。稍舒了一口气,连若走至榻旁,替怜君盖稳被子,心头忽然闪过一分道不清、说不明的念。

  那个仅着莲花肚兜的人,颈上还挂着他亲手编织的贝壳项链,也不嫌夜里碾得生痛。如果有一样物事,重要得整间屋子都不能置放,那就只能如这条项链一般,系放于最为贴身的地方。

  此举有悖礼数,然而一日求索不出一个答案,他便是寝食难安,愁眉难展。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安危,却不能罔顾陶塘岭众人存亡。

  往怜君昏睡穴又补上了一指,榻上人连滚床的劲头也被迫消停了。连若伸手解开怜君腰间系绳,将肚兜整个掀了起来。至为私密的地方,平日再怎么亲近也断不可能稍顾一眼。却也只需要一眼,提着肚兜的手如灌了铅般沉重,良久动弹不得。

  这里头藏着的,是两个他难以置信,却又铁证如山的秘密。

  第一,肚兜后头稳妥藏着一张羊皮卷,上头绘制的是望北村最新的线眼布防,笔迹是楚炎字样无疑,正是信阁今夜失窃之物。

  第二,光洁如玉的胸膛正中,有一块状若莲花的朱色胎记。正是因为这一块绝无仅有的记号,当年白瑾与苏月容为亲生女儿取名曰怜,取音自莲。

  连若谨慎取出羊皮卷,为怜君系好贴身的红绳,盖上肚兜,拢上绣被,许久整理不清头绪。

  怜君就是白怜,大师兄血脉未绝,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然而怜儿失踪的那三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今日为何要窃取机密?而今的她,与浩气盟究竟有何干系?这一切的谜团如影随形,每一个都像是巨石一样当胸袭来,压得他久久喘不过气。

  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悲喜参半。

  

  天色大白,遥遥传来几声鸡鸣,迷香的药劲逐渐散了,榻上人悠悠醒转,刚撑开眼皮就看到床沿处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卷着绣被往后退去,怜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昨日密林一事,埋着头支吾唤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的亲生爹娘。”连若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直勾勾望向缩在角落里的人,敛容问道:“那天在西昆仑,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一个被老虎叼走的爹爹。派你来的人到底是谁,说——”

  窝在绣被里的人浑身一颤,倒也不反驳,只是咬了咬下唇:“……我不能说。”

  “你胸前有一朵莲花状的胎记,是不是?”

  怜君闻言往胸前一探,此时方发觉身上少了些什么,腰间的带子显然是被人动过了。三分羞赧,两分愤恨,怀抱的被子搂得更紧,双颊浮过一抹似懂非懂的红云,扭捏骂道:“你,你怎么可以偷偷脱我肚兜?!你要负责任的!”

  “事关重大,我……抱歉。”怜君年纪虽小,却怎么也是他平生第一个看了个清光的姑娘,此事自知理亏,被怜君叱责得抬不起头,连若只敢避开怜君目光,温言解释道:“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块胎记,怎么也不会认错。你是大师兄的女儿,白怜。”

  “我一点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白怜!”忽如其来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怜君心下慌乱,一扯被单,把头埋在里面,负气嚷道。

  连若只得沉声追问道:“我不知道过去几年里,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可还记得,五岁以前的事?你可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名讳生平?”

  裹成一团的被单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义父他……他说我亲生爹娘都死了。”

  “为何而死,被谁所杀?”

  被单下的身子蓦地颤了颤:“不要再问了,我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亲生父亲叫白瑾,亲生母亲叫苏月容。他们曾经是恶人谷的极道魔尊,最后却惨死在浩气盟道貌岸然的奸诈小人之手。”西昆仑之事是心头最深的一道刺,连若双拳紧攥,隔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了,隔着被单叹道:“怜君,事关重大,我若没有十分把握,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你。你可还信得过我说的话?”

  “哥哥……”被单后头畏畏缩缩地探出来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信阁里的东西,是谁教唆你偷的?”

  水汪汪的眸子霎时低了下去,再怎么劝说仍是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总也猜得出七八分。连若霍然而起,伸掌往一旁案上拍去,生生将一方木案当场劈作两半。莫说怜君不曾见过如此怒色,就是楚炎这十数年来也是从未闻之。

  “堂堂浩气盟,竟然连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可恨!”

  怜君顿时看得呆了,连番受惊,鼻头一酸,眼眶处有湿漉漉的珠子往下滑。

  哪里受得了小丫头啼哭,连若掏出怀中素帕,边擦泪边安抚道:“当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而今又害你为奸人所用。我实在没有资格嗔怪于你。”

  然而迫在眉睫之事也是避无可避。

  “三日后,就是赤马山之战。若然出了一分差池,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有性命之危。怜君,我知道你心里很乱,你且再歇歇,认真想想我说的每一句话,想通了就来找我。”

  

  

  节节败退,浩气军心日益涣散。恶人前锋俱为白瑾、楚炎昔日所率精兵,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攻防好手,战无不克。赤马山下新设的几处关防无力回天,不出数日,兵败如山倒,不攻而破。

  血色战甲如潮而至,沿路的浩气弟子多半往赤马山逃返了,余下三两自请断后,与天罗地网为战,终究闯不出被俘的噩运。连江几处大营悉数化作人间炼狱,哀鸿遍野。

  楚炎快步走至江畔尽头一处密营中,独臂挑开帐帘,往里踏去两步,冷声喝道:“没有经过我批准,谁容许你们私自动刑了?”

  木架上的人已经被酷刑折磨得昏死过去,明黄锦袍上血痕斑驳,袒露在外头的肌肤青一道紫一道,清秀的面容落了一道血迹未干的刀印。

  “堂主,这贼首杀伤我们兄弟众多,我们也只是为出一口恶气……”行刑架一侧的侍卫赶紧收了手中长鞭,单膝跪地禀道。

  剑眉紧蹙,楚炎猛一摆手,打断了辩解的话:“如有再犯,一并处置。”

  而后,不带一分感情的目光往那张久未谋面的脸上打量,转向身旁人吩咐道:“把人叫醒。”

  “是!”幸得赦免的人连滚带爬起了身,端过一盘凉水往浑身是伤的人迎面泼去,粗糙如麻的手捏住尖削的下巴使力摇晃:“臭小子——醒醒,我们堂主要见你!”

  寒意刺骨的凉水渗入伤口里头,像是一柄柄刀子把伤口又划开了一遍。从剧痛中苏醒过来的人使力甩去脸上的水珠,模糊的视线里浮现出了一道负剑而立的暗灰人影。

  若不是那一声“堂主”,他实在是认不出眼前人了。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玉树少年与如今霜雪满头的人何止是天壤之别。

  目光一愣,叶云怔怔唤道:“楚道长,好久不见。”

  楚炎眸光如雪,没有半分叙旧的意思:“赤马山上的布防,你应该很清楚。”

  “当年幸得将军与道长两位相救,叶某一世感激。”

  ……仿佛犹在十年前的藏剑山庄,荷塘香气咫尺可闻。

  桂花鲤鱼,西湖莼菜;莲子百合,银耳雪梨。

  楚炎心头滑过一丝涟漪,声音却依旧没有半分的起伏:“把你知道的交代出来,免受几分皮肉之苦。”

  “这些年来将军孤身一人,旁人兴许看不出,可我们这些交好的,总知晓他心里头装着一个人。”

  听了这句没来由的话,楚炎指尖蓦地深陷进肉里,拳头紧攥得生痛,竭力吸进一口凉气,寒声应道:“他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问。”

  旁观者清,叶云唇角浮起一分苦笑:“可是不敢听,也不敢问?”

  楚炎伸手搭在葬魂剑柄处,浑身流转出一股肃杀之意:“叶云,我念在与你一场相识的份上,姑且留你一条性命。你若是冥顽不化,葬魂之下只得多添一道冤魂。”

  身上落的新伤鲜血淋漓,叶云强忍痛楚,低声叹了一口气:“你我皆为心中所往而战。死,又何尝为惧?叶某只是想不明白,生灵涂炭,白骨连城,这一切,当真为楚道长所求?……当日藏剑山庄比武论剑,楚道长一身浩然正气,叶某平生难忘。虽世事变迁,为善一念岂能易改?”

  寒光一闪,白刃已然在手,楚炎手中剑锋搁在叶云下颚处微微一挑:“叶少侠当知道,我早已不是纯阳宫弟子,既不是什么道长,更无谓为善为恶。当今世上,再无楚炎,只得手中鲜血成河的楚狂一人。”

  叶云想要从那双墨眸里寻觅两分久违的凛然正气,却有如大海捞针,怎么也找不回了。

  双眸轻合,并无半分求饶之色。

  “今日是叶某技不如人,虽死无怨。楚堂主,且动手吧。”

  剑气流转,剑锋只要再往下一分,就是身首异处。

  ……相聚时日虽短,却也曾,一见如故,把酒言欢。

  剑锋往后一松,卸了剑意,猛地一阵气闷上涌,执剑的手一阵阵发颤,胸膛剧痛难忍。真气紊乱逆流,目光所触之处,天旋地转。

  叶云骤一睁眼,只见楚炎脚步不稳,面容扭曲,周身真气流转不定,通体一股邪寒之气,脸色发黑。

  “楚炎,你……”叶云半惊半疑,试探着问道:“你为何不杀我?”

  空气似乎忽然稀薄了下去,咳喘频作。楚炎强自稳住心神,拖着葬魂踉跄闯出帐外。

  身后人眉头深锁,提声喝道:“楚炎,赤马山上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若然还信得过我,就不要贸然前行!”

  

  好不容易趔趄着闯回主帐中,倒在榻上止不住的喘息,右胸之中的物什似乎全被利刃搅成了碎渣,四处奔突作乱。

  “堂主,药!”许久没有见过楚炎在外发病的模样,亲卫急匆匆带了刚煎好的药慌忙呈上。

  楚炎伏在榻上,气息稍微理顺了一些,手腕仍是止不住的剧颤,刚接过碗就洒出了一大片。药碗好不容易颤颤凑到唇边复又搁下了,抬首问道:“新换的药方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罹患咳喘之疾已久,五脏六腑亦无一健全,时有翻腾。但像今日,手抖得连归剑入鞘也办不到还是第一回。这一种浑然无力的可怖之感,近来可是越发的多了。

  单膝跪在榻前的人低垂着头,牙关打颤:“副堂主吩咐属下不能说……”

  “如今他是堂主,还是我是堂主?”愤然往床沿拍了一掌,楚炎沉声喝道。

  眼看楚炎下一掌就要落在自己身上,跪在地上的人还哪里敢有半分隐瞒,急忙将一切都交代了个清光:“副堂主他说,申药郎吩咐过,这张方子新放的几味药材偶或会教人手腕使力不稳。可是堂主这几年来病越重,能用的药材就越少,申药郎也实在是没办法,还请堂主万事以贵体为重……”

  话还没说完,榻上人已是霍然起身,连碗带药挟着满腹的怒意悉数泼洒到了地上,墨色污了一地。

  跪坐在地的人惊声唤道:“堂主,不可!”

  拾起一旁的葬魂花了片刻功夫才收回剑鞘中,楚炎带怒拂袖,恨恨骂道:“只得这一条臂膀,倘若还握不了剑,我留他作什么!”

  于心不忍,亲卫苦苦相劝道:“可是堂主你的病……”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分寸,你退下,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如有违令——”

  “属下不敢!”

  

  

  天宝十年,九月初六。

  江岸南北,黑云压城,人人自危。

  恶人最新攻占的驻地距赤马山可谓咫尺之遥,仰首望去,崎岖山道,云烟迷蒙。俨然一群恶狼虎视眈眈着高山之巅的一块肥肉,下一霎便会群起而上,将一切狠狠撕裂得粉碎。

  将连若遣返陶塘岭后,楚炎即从亲自栽培的青龙堂弟子里选拔了数名亲卫共商要事。

  “副堂主今晨刚来过信,陶塘岭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明日一早渡江南下,势必一举攻破赤马山!”

  “很好,我们这边人手还有多少?”

  “连番恶战,近日多有兄弟死伤,还能参战的,不过五百。”

  “足够了,你派一百弟子守着望北村,行动不便的兄弟统统先送回去。再拨一百弟子巡逻沿江关卡,如有异动,明火示警。最后剩三百个豁得出性命,听我号令的,随我一同杀上赤马山。”

  “是!属下立刻去办。”

  军机要务交代罢,密营里仅得楚炎一人。孤身仗剑,只影向谁去。

  血雨腥风,徒留葬魂一剑相伴。夜风拂过剑刃,悲鸣时作,状若鬼泣之音。

  葬魂在他手中到底饮过多少的鲜血,他早已记不清了。可总有这些回荡的异响提醒着他,像是一道道索命的冤魂缠绕在他的身旁,非得眼睁睁看他落个应有的孽报不可。

  闭目小憩,一不留神又堕入了不能自拔的深渊。

  直到耳畔蓦地传来一声少女的吆喝,才算是从短暂的噩梦里惊醒了过来。

  

  “楚炎,放了叶云!”

  一阵似曾相识的银环摇曳之音,绛紫薄衫下婀娜风姿若隐若现。也不知道来人是怎么躲过重重线眼,像是腾空出现的鬼魅一般。

  座上人不惊不扰,目光平静如水,从那顶沉甸甸得有些不称身的银角帽子一直打量到少女腰间亮彩的苗锦上,两条儿臂粗的蟒蛇龇牙咧嘴地缠在上头,嘶嘶吐着猩红的信子。

  当年与怜君年纪相若的丫头如今已是出落大方的姑娘,荏苒韶华白了飞雪,也红了桃杏。楚炎悠然端过案上茶盏呷了一口,竟有一丝恍若隔世的笑意:“桑子?若不是这两条小东西,我也该认不出你来了。”

  “我也……”十载阔别,这个人的名字她在加急的战报里见过,在浩气盟上下咬牙切齿的痛骂里听过,唯独没有真真正正地遇过一面。

  仰头望着那双饱染风霜的深邃眸子,不知是不是唇角的那一丝弧度晃花了眼,有那么一霎,她觉得眼前人和记忆里那个仙风道骨的道长仍是重合的,哪怕容颜沧桑得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怔立原地,桑子猛力甩了甩头,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高声喝道:“不要岔开话!放了叶云!”

  楚炎唇角笑意一分分低了下去:“你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我会放小青咬你!”话音刚落,如影随形的毒物破空而去,蛇尾一扫,茶盏摔落了满地的青花碎片。

  “那且试试,是你的蛇快还是我的剑快?”

  没有人看得清葬魂是什么时候握在楚炎手中的,甚至连剑鞘也不曾解去,噼啪两下极快地落在蛇头。座上人蓦一扬手,两条被砸晕了的家伙如麻绳一般砰然摔在角落。

  虫笛刚凑到唇边的人尴尬垂下了手,颓然问道:“你、你不是怕蛇的么?”

  也不知道该好气还是好笑,楚炎单手支额叹了一口气。

  连万世骂名也注定了背负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怕呢?

  “桑子,我不想杀你,你走吧。若是让别的人看见,我就保不住你了。”

  胜负已然明了,然而满腹愤恨,又如何能够打消。桑子一跺脚,带着哭腔骂道:“我恨你!你们为什么要乱杀人,还要杀了二哥!大哥这些年来为了你的事有多难过,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知道的人是他。”

  明明是风轻云淡,回答得面不改色的一句话,竟在下一霎又牵动了胸中旧疾,一阵烈火燎原的痛。

  不等伤痛平复下去,外头忽然传来狱守通报的话:“堂主,昨日的战俘……”

  狱守一掀门帘,不速之客赫然立在眼前。

  “什么人?有刺客!——”

  营内一声暴喝,外头巡逻的人很快手握兵刃纷纷冲将进来。

  骑虎难下之势,楚炎负剑起身,厉声喝道:“你们把这姑娘单独关起来,不要动她一根毫毛。倘若她有什么闪失,拿你们颈上人头来换。”

  

  相救之恩,永不相忘。

  许多事,旁人都觉得他早该忘得清光了,可惜他偏偏记得,跟那些满纸荒唐的誓言一般,从未或忘。

  

  

  连江一片黑漆得可怖的天,咆哮翻腾的江浪盖过了岸上不同寻常的作响。渡河滩关押浩气的地牢前,横七竖八卧了一片血泊,污红的血溪无声无息地流淌,流得江畔的泥沙纷纷落了刺目的颜色。

  旭日将临之际,天地无光,万籁俱寂。

  江岸两艘渔船,乍看上去,与长江两岸打鱼为生的渔家截然无异。却见船头渔夫打扮的人双足一跃,踏波无痕,犹如鲤鱼翻身,稳妥落于临江之处。

  迎着天边一抹鱼肚白,靠得极近了看,后头船舱竟是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人。沙哑的咳嗽声混杂着伤重难耐的呻吟声,混浊地从里头传出。

  那个从船头跳下的精瘦汉子恭敬地向独立江畔的人请道:“小姐,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快走吧。”

  岸上人却是置若未闻,呆若木鸡地怔怔立着。夜风中,浅粉色的裙裾吹得有些凌乱。

  “小姐,盟主这一年来可惦记您了,快随我们回去吧。”天幕依稀又多了一缕昼色,精瘦汉子连声唤道。

  “阿魏……你说,义父会骗我么?”侧了侧头,望向身旁久违的人,怜君忽然有些迷惘问道。

  “盟主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九鼎,怎么可能骗小姐?”

  “那……你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么?”

  “盟主当年带小姐回来,不曾言及此事。浩气盟烈士众多,小姐想必也如穆少侠一般,是哪一位大侠的遗孤,盟主方会如此悉心照料。”

  “那为何穆大哥是众人景仰的少盟主,而义父这些年来却一直命我藏身于暗处?”

  ……

  许多事倘若她不去细想,那都是极好的。

  她还记得自己甫一睁开眼,就有一个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义父。她住在浩气盟栖霞幻境一座看得见彩虹、看得见瀑布的屋子里,有很多精心照料她的仆人。四季如春的温暖气息是昆仑冰原从未有过的温度,那里的小鸟和花花草草比恶人谷黑压压、阴森森的风景要好看得多。

  相隔不太远的百草药庐里时常会有一个头发很长的哥哥来看她,那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只是手里头的针刺下来会很疼。银色的针一点点变成黑色的,真可怕。

  “毒液全部清理干净了,除了以前的记忆,不会有其他损伤。”

  那个哥哥最后一次来看她时和义父说的话,她不太听得懂。

  她只是觉得那个哥哥虽然好看,笑容却总是冷冰冰的,和身旁一切都是疏离的。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几年,忽然有一天,义父问她,愿不愿意帮义父一个忙,帮千千万万的武林同道一个忙。

  她哪里知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只知道能够帮到义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什么都没想过就嚷嚷着答应了。然后,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切完成得出奇的漂亮。

  

  “盟主忍辱负重,为的是苍生太平。这些年来,着实是委屈小姐了。小姐劳苦功高,待此行回返浩气盟,必有重赏。”

  不错,义父最后一次飞鸽来信时,曾经许诺于她,此行归来,定要让整座青山绿水的浩气盟都踏上她的足迹,再也不用整日守在栖霞幻境一处小屋子里。

  她本该高兴,本该随着这艘船立刻回返浩气盟,继续过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

  可惜有了连若,有了那么多忽如其来的变数。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笑。

  “阿魏,你先带他们回去吧,我还有话想单独和连若说。”怜君回首望了一眼暗无天日的地牢入口,衣袂翻飞,往后退去。

  “邪魔外道诡计难测,只恐有伤小姐贵体!”阿魏焦急起身,仍欲再劝。然而旭日已是东升,再不走,一旦被恶人谷的人发现,就是前功尽弃。

  踏沙杳杳的人似笑非笑道:“他就算伤了天下人,也不会伤我。”

  莲足盈盈落至地牢入口:“可是……今日伤他的人是我。”

  阿魏猛一咬牙,翻身上船,迎风喊道:“小姐,我先送他们回去,一会回来接你!”

  

  沿着回旋的石梯走到地牢尽头,两道昏暗的烛光摇曳得有些阴森。半日前还是一片人间炼狱的地方,如今成了真正的鬼城。

  地上还躺着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好不容易绕了过去,一张张狰狞的脸孔却犹如一场可怖的噩梦,挥之不散。

  一路循着光,终于听到逐渐清晰的呼吸声。那声音是极冰冷的,一扫从前的和煦暖意:“当年收养你的人,是谢渊?”

  “……是。”

  木架上的人被阿魏用拳头粗的铁链紧锁着,怜君不敢抬头去看,停住脚步幽幽答道:“义父于我有养育之恩,你们杀的浩气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背叛他。”

  双目几乎要喷出火,连若恨恨瞪了怜君一眼,徒劳无功地挪了挪重重铁链下的身躯。

  浩气盟在惩处叛徒一事上从不手软,可他从未想过,竟能不择手段至此。今日种种,分明是当年白瑾与苏月容叛出浩气盟的报复。

  无论是怜君引了浩气杀尽恶人,还是恶人把怜君除之而后快,死的伤的都是恶人谷自己的事。这一份渔翁之利,可谓高明。

  “渡河滩远隔恶人营地,三日方换一次巡守。你这份心思,真不愧是谢渊教出来的人。”心下戚然,连若凄凄笑道。

  何曾见过连若如此神色,怜君心头一颤,扯着衣角吞吐道:“义父答应过我,不会伤你和叔叔性命。软筋散的药效,一日后就会自行消退。”

  此时方醒觉栽倒在丫头手上,不省人事已有一段时日,还有更重要的事,经不得片刻耽搁。连若面色煞白,既慌且急:“怜君,现在是什么时辰?!”

  “差不多是辰时。”

  像是被人迎头刺下一刀,连若勉力提起仅存的一点力气,浑身的铁链晃得哐当作响,奈何仍是挣脱不得分毫。

  “青龙堂的兄弟全数陪着师兄渡江了,陶塘岭而今都是玄武的手下。散沙一盘,一旦失了号令可如何是好!”

  手腕被铁链磨得渗出了血,他并不觉得痛,只是一颗心悬在对岸。他一生随遇而安,即使今日要将性命交代在了这里,也没有太多的怨言。然而师兄一生孤苦,倘若因为他的缘故出了什么差池,纵九泉之下,何能心安!

  怜君眼见连若心急如焚的模样,慌忙往身上掏去,然而软筋散的解药她实在没有,就连铁链钥匙也落在了阿魏那边。最后只得解下自己贴身的绣帕,失神垫在连若渗血的腕间。

  从速下了决断,连若沉声喝道:“赤马山那边等不得,你拿我腰间令牌去求玄武出兵,越快越好!”

  怜君急忙顺着连若吩咐在云纹腰带间解下一块青铜铸的龙首令牌,紧紧掖于怀中:“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这里的狱守都是玄武的亲传弟子,不要让玄武知晓此间变故,否则……”

  事已至此,仍是处处为人相护。怜君心头一酸,眼眶里打转的雨露悄然往下滑。

  “连若,”蓦然换了称呼,怜君伸袖拭去泪光,隔着重重的铁链,踮起脚在连若光洁的颈侧鸟啄似地印了一小口,双颊涨得通红。

  “等这一场仗打完,带我走吧。义父的恩情已经还清,我不想再回浩气盟了。”

  许久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连若怔怔应了一声:“好。”

  得了允诺的人如同黄莺一般极快地往外飞去,藕色的裙角湿了地上血污也顾不得,也全然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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