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

[剑三][策羊]楚狂 第四章 东南飞

  正逢休憩的日子,风雪连天,各家各户的弟子关紧了门窗,躲在自己温暖的小天地中。也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趁着这难得的空暇,顶着飘雪,牵着小师妹信步闲谈,可见风雪再猛,总也吹不灭有情人心中爱火。

  白瑾负剑立在太极广场八卦阵中,四下环顾,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高耸入云的两仪门上布满了数尺深的积雪。遥记当年初入纯阳,适逢遇上百年不得一见的大雪,似乎也是这般的境况。

  那年白瑾方是十一岁,一场政海诡谲的冤案,一家十七口的性命就此枉送。昔日繁华尽丧,带着生母隐姓埋名侥幸出逃,原以为可以觅得归隐之地,母子二人共度余生。却不料,两年后的一场灾劫,所托非人,徒留三尺白绫,凄风冷雨。

  终于一无所有,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在那个万念俱灰的时候,他被一个人带回华山之上,那个人教他武功,许他一切。他倚着剑叫那个人师父,其他人恭敬地唤那个人掌门。

  那时候白瑾总想不明白这世间孤儿何其之多,李忘生为何偏生只选了自己一个。

  等到他年纪渐长,桀骜之色日盛,每一位师叔都说他像一个人,无论五官轮廓,还是性情功夫,都像极了一个人——昔日的纯阳宫大师兄,谢云流。而今为中原武林所不齿,欺师灭祖,远走东瀛的剑魔。

  李忘生除了处理宫中要务,教授白瑾剑法,其余时光便终日闭门锁在谢云流的故居之中。再愚钝的人也该通晓其中心思,更何况是早已遍尝人情冷暖的白瑾。

  郁结难消,白瑾负气下了华山,山下天都镇外恰恰卧着遍体鳞伤的楚炎。

  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世事,交织到一起竟有了后来的百般因果。

  

  “恶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身后一声暴喝将人从遥远的思忆中一把攥了回来,程一鸣和叶山手执长枪重剑,一脸戒备地立在几步开外的雪地中。白瑾回身一看,纵声笑道:“怎么只来了东都犬身旁的两条走狗?如此轻看白某,真是教人不快。”

  “休得出言侮辱我大哥!”程一鸣墨眉扭成了倒八字,手中龙威枪虎虎生风,身影往前一个疾冲。

  梯云纵跃至半空,踏风御云,剑光如雨而下。

  “程兄小心!”一上来就是性命相博的招数,叶山见状,连忙一掌将程一鸣推开,以重剑作盾,挡在前头护住了倾盘而来的剑势。

  白底金纹的风来衫上赫然多了数道开裂的口子,血光乍现,叶山手持穆吾重剑,运力使出一式风来吴山,往翩然落地的白瑾身上砸去。

  白瑾迎风回浪往后一跃,躲过了叶山攻势。程一鸣绕到白瑾背后,钢枪往前一刺。

  “大师兄!我来助你——”通往老君宫的长桥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呼,一道闪电平空落在程一鸣身前,生生挡住了进攻的路。

  “什么妖法?!”程一鸣眉头一紧,持枪掉头喝道。

  水蓝袍子跑近了众人身旁,连若手中握着一张刚炼成的符咒,方才那道闪电正是咒诀催动而生。

  白瑾见了来人,打量着那张白璧无瑕的脸庞,浅浅笑道:“多日不见,师弟出落得越发的俊俏了。”

  连若双颊一红,不敢怠慢,左手换了一道新的黄符,右手捏指成诀,护在白瑾身旁,警惕地望着两位不速之客。

  “这妖道和恶人谷的邪魔私相勾结,残害我浩气盟忠良烈士!小道长,我看你不像坏人,速速让开!”连若眸色清澈,程一鸣不忍痛下杀手,提枪劝道。

  “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肯定是误会了!”连若紧抿下唇,争辩道。

  “误会?!你倒是问问他这剑上染过多少人的血?!这一路上天玑坛多少兄弟为他所杀!”

  一路生死角逐,要活命,只能满手鲜血。今日能够毫发无损地立在纯阳宫中,身后是不可计数的亡魂堆砌起来的血路。

  幼蒙变故,不白之冤从未有沉冤得雪之时。早已惯看冤屈,白瑾索性不再争辩,仰首笑道:“不错,这浩气盟诸多的伪君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邪魔该杀,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难道就不该杀?”

  连若听了这话,默然不语,但很快又坚定地抬头道:“就算大师兄当真是恶人谷的人,他也还是我大师兄!我绝不容许你们伤他!”

  白瑾心下快慰,抚掌而笑:“好,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人!”

  眼看又是一番恶战,一柄太乙拂尘蓦然从天而降,生生撞落在二人手腕。白瑾功力深厚,勉力抵住了这一击。连若手中符纸散落一地,手臂震得发麻生痛,无力为继。

  “孽徒!犯下弥天大罪竟然还有颜面在我纯阳宫上放肆!”太乙拂尘在半空转了一圈,稳妥回至主人手中。来人竟是纯阳五子之一的紫虚子祁进,袍袖上绣着精巧的太极双鱼图,领着七八个紫虚弟子自镇岳宫而来,剑阵一列排开。

  祁进生性急躁,平生最为憎恨的就是打伤师父,败坏纯阳清誉的大师兄谢云流。这些年来,随着白瑾性情一日日的与谢云流相近,祁进对这位师侄的脸色也就一日日的差了下去。

  这下可好,终究如祁进担忧的那般,谢云流一案重演,江湖各门各派都知道纯阳宫又闹出了一个大弟子堕落作恶的传奇。

  白瑾一事传出后,纯阳宫分作两派,一派以于睿为首,坚信白瑾本性不坏,断然不会犯下如此恶行,其间必然是有所误会。另一派则以祁进为首,大骂白瑾其心不正,早有奸邪之念,一定要将他绳之于法,给武林同道一个交待。

  连若与白瑾方才的一番话听在祁进耳中,更是印证了这番思虑无疑。

  “劳驾两位远道而来,纯阳宫管教不力,实在惭愧。”祁进话音刚落,手中赤霄红莲猛地拍出一道剑光,地上积雪被这剑光掀得漫天飞舞,难辨四方之景。

  “我纯阳宫的孽徒,自当由我纯阳宫的人自行了断!”

  

  霜雪呼啸,怒吼。

  祁进紫霞功已臻极致,踏着连天飞雪而去,催动真气,风雪为之所用。雪花席卷,片片如刀,千百道一并往白瑾身上刺去,漫天都是风雪,便漫天都是凌厉剑气。

  白瑾武功虽高,奈何这一路行来身心俱疲,对上祁进这种长一辈的绝世高手更是举步维艰。手中长剑挥织如网,倾力抵挡片刻后,剑网露出一处破绽,生生受了一柄冰刀,痛彻心扉。

  赤霄红莲射出一股夺目的血光,祁进举剑当空劈去,眼见对头人就要落得个非死即伤的惨烈下场,千钧一发间,竟是从旁纵出一道湛蓝人影,生生挡在白瑾身前。

  祁进眼疾手快,强自收回八分内力,赤霄红莲往雪地上一插,被反噬的力道逼得连连倒退。

  两分的功力已是不容小觑,来人一口殷红哗地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楚炎?!退下——”

  程一鸣和叶山听了这呵斥都是心头一惊,定睛往那个拦在白瑾身前的少年看去。那人身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莲冠束着的墨发稍有几分散乱,身影修长而略显瘦削,眉眼间别有一股脱俗的清气,过目难忘。

  楚炎墨履深陷在雪地上,拭去唇间鲜血,伸手捂住剧痛的肺腑,断续恳切道:“此事……事有蹊跷……还望师叔明察……”

  祈进不屑冷哼,长袖一挥,负手道:“有何辩解,白瑾你且自己道来。”

  白瑾往前踏了一步,却不看这场上的芸芸众人,只是伸掌搭在楚炎背后,缓缓传去了几分真气,一边运功一边问道:“楚炎,倘若我当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邪魔,你当如何?”

  “叛我?杀我?”一股暖流自气海处融入奇经百脉,这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温柔背后是前所未有的可怖。

  白瑾有伤在身,稍输了两分真气,绕至楚炎面前:“抬起头来。”

  楚炎应声抬首,看着白瑾的目光不自觉地竟有几分轻颤。

  明明是久别重逢的师兄弟,却生生弄得像是待宰的牛犊惊恐地看着举刀的屠夫。

  下一霎,白瑾俯首凑到楚炎耳畔,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带笑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日天都镇外答应过我什么?”

  ……那句话是,从今以后,永远听命于这个人。就算是哪一朝,这个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记得。”楚炎的声音极低,但还是往前踏了一步,手持长剑,重新护在白瑾身前。

  “请恕弟子僭越之罪——”

  “算我一份!”适才被祁进和白瑾剑气甩到一旁的连若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明知道是螳臂当车,还是重新站到了二人身旁。

  “你们!简直冥顽不灵!”

  

  赤宵红莲一拔,眼看就要大杀四方,风雪中遥遥传来空灵飘渺的声音。

  “祁师弟,且慢出!”于睿超然若仙,皎然若孤天高月,手执拂尘,头顶入云道冠自两仪门处行近。

  “白瑾已经认罪,还有什么可说!”

  “生杀予夺乃是掌门师兄定夺的事,祁师弟莫非是想越权?”于睿微微一笑,立在白瑾三人身旁道。

  “不敢。”祁进只得收了赤宵红莲,服帖答道。

  于睿伸指拂去发梢积落的飘雪,指了指一列排开严阵以待的紫虚弟子道:“山门处来了几位浩气盟天玑坛的贵客,可惜欠了些礼数,一路大吵大闹打扰我派弟子清修。祁师弟,师姐问你借你几个弟子,你总不会拒绝吧?”

  一众紫虚弟子面面相觑望着祁进,祁进只得一摆手,吩咐道:“去——”

  变故徒生,程一鸣既急且怒,龙威枪对准了白瑾,一个箭步突到白瑾身旁,高声喝道:“你们纯阳宫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白瑾身上血案累累,人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话音未落,一式无我无剑凌厉往程一鸣身上攻去,竟是楚炎负伤挺身相护。

  与花暮雨交过几回手,楚炎对天策府傲血战意的套路可谓了然于心。吞日月、生太极,流动的剑光插在雪地上,密不透风地将人困在战阵之中。

  叶山的重剑也加入了战局,两派同为剑术大家,剑招各有所长,两柄利刃交缠不休,相斗煞是精彩。

  白瑾有意考量楚炎武功,并不出手相助,反是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一旁的连若想要上场帮忙,也被白瑾伸手拦了下去。

  楚炎以一敌二,犹能立于不败之地,越战越勇,十数招下来,白瑾冷峻脸容总算露出了几分赞许的意思。

  龙吟龙牙接连往楚炎身上拍去,楚炎倒退一步,一式八荒归元劈出,自程一鸣左肩至前胸处划了重重一道。

  鲜血溅涌,程一鸣吃痛捂紧伤处,叶山当场收了剑,扶住受伤不浅的人。

  “楚炎!枉我大哥对你一片真心,想不到你竟然和这个邪魔苟合,狼狈为奸!”

  “你是……”楚炎提着染血的长剑,剑锋一颤。

  不止一次设想过与花暮雨挚友相见的画面,那当是一处温暖的小酒馆中,几个人揭了一埕陈年的美酒,通宵达旦的畅饮,无话不谈,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

  而不是如今这般,一见面便是生死相向。

  隔壁人也报上了名号:“摇光坛副坛主,叶山。”

  “你们……”楚炎双唇颤了颤,诸多埋了一整年的痴念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白瑾见状,眉头一蹙,提剑就要给一直追在身后骂骂咧咧的程一鸣再补两刀。

  “诸位都住手吧,道门清净地,不是打杀的地方。”于睿一伸拂尘,拦住白瑾去路,温言劝道:“掌门师兄正在论剑峰上闭关修炼。白瑾,你若是相信师叔,就暂且留在华山之上,待掌门师兄出关再作定夺。”

  “多谢师叔美意。”白瑾躬身道了谢,半闭双眸,直身跪在风雪中,朝着论剑峰的方向俯首拜去:“只恐师父的再生之恩,白瑾唯有来生再作报答了。”

  长剑划破五指,立血为誓。是毕生从未有过的肃然,一字一句迎着山风回荡:“白瑾幸蒙纯阳养育十三载,今日深恩尽负,自逐出门!从此是生是死,与纯阳再无半分干系!”

  在场众人皆是大愕,只见白瑾拂衣而起,流血的掌攥着碧落青冥剑,轻蔑地伸剑指向程一鸣与叶山二人道:“今日且留你们一条狗命回去通传——从今往后,浩气盟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再来滋扰华山清净,休怪白瑾手中青锋不长眼!”

  白瑾手中鲜血滚烫落在积雪上,风骨无双,非但不像是丧家的落水狗,反倒像是睥睨众生的浴火凤凰。

  “连若,你愿意留在山上侍奉师父,还是随我下山,遭受千人唾弃,万人斩杀?”白瑾带笑回首,宛若傲雪独立的红梅。

  “大师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连若不假思索,双膝一跪,朝着于睿、祁进两位师叔拜道:“诸位师叔请恕弟子不孝!”

  程一鸣勉力止了血,仍然不肯罢休,提枪便要再战:“恶贼留下颈上人头再走!”

  剑啸破雪,有人横剑而立,双袖盈风,故旧挡在白瑾前头。

  叶山蹙眉,若有所思:“楚炎,你可想清楚了,有些事,只要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抱歉,这个人……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们动手。”楚炎垂眸望着手中血迹未干的青锋,明知道这路是错,千错万错,却没有抉择的余地,只能随着那道巍然如岳的人影,一步一步,坠入万丈深渊。

  最后还是于睿出来调停了这场打个不休的混战:“既是师徒缘尽,总该相送最后一程。还请两位侠士看在纯阳宫的份上,择日再战。”

  叶山略一沉吟,拱手答道:“此行多有得罪,还请前辈见谅。”

  白瑾受了内伤,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程一鸣有伤在身,无力再战,眼见叶山竟也罢了手,急忙唤道:“叶山,你!——”

  叶山压低了声音,凑到程一鸣耳畔道:“长安遍布天玑坛线眼,他走不远。纯阳宫贵为国教,不宜结怨。”

  如此,白瑾一行三人方得了离去的机会。天地茫茫,转眼便来去不知所踪了。

  

  

  寒冬腊月,满山的枫树掉光了叶,秃溜溜的枝桠沾着灰白的雪。

  苏月容守在枫华谷的午阳岗,呆在客房里闷得生慌,掰着手指数到第四天,扯了一顶细布斗笠到外头的茶摊上乘凉。

  今日的茶摊安静得出奇,隔壁两桌坐着三四个汉子,一个个木头人般静坐着。

  茶水捧到案上,苏月容掏出怀间银针往碧波中探去。

  银针霍然转黑,嗖地一声惊响,数柄匕首齐刷刷地往苏月容身上掷去。苏月容一掀茶桌,挡住袭来的兵刃,毒水洒落了一地,霜雪尽乌。

  “坛主有令,抓住苏月容,重重有赏——”那几个木头人似的汉子腾地一并起了身,训练有素地将苏月容重重围住。

  又是一场躲不过的鏖战,莲足轻点,刷刷几道剑气带着醉人花香,落到众人身上化作了一道道入骨的伤。

  九天长空,一只偌大的机关木鸢之下隐隐挂着一道人影。地上众人笼罩在木鸢巨大的阴影之下,不待看清木鸢下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暴雨梨花针蓦地迎头射来,每一针都是朝着眼珠子射去,手段狠辣非常。

  那银针冲着围攻苏月容的人而去,周遭一列撕心裂肺的惨呼。银针上淬了唐门的剧毒,不出片刻,黄泉路上就多添了几缕孤魂。

  苏月容毫发无损,只觉身子一阵轻盈,被人用子母爪抓到了半空,头顶斗笠也被人随意扯下抛到了远方。两人一并伏在机关木鸢的扶手架上,乘奔御风,遨游天地。

  木鸢浅窄,苏月容被那人拥入怀抱之中,后背传来一阵女子独有的芬芳柔软。苏月容惊疑不定,低声问道:“多谢女侠出手相救,不知女侠高姓大名?”

  “七杀门下,遵堂主之令前来相救。奉命行事,不必言谢。”那声音清冷非常,犹如珠玉掷地。

  唐门的机关术独步天下,飞鸢泛月载着二人很快落到了紫源山巅。

  “这里安全了。”那人斜倚着木鸢坐下,面具将上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眼缝里透出一道锐利的光。

  “你是恶人谷的人?”苏月容此时方看清了木鸢下的女子,战甲妖娆胜火,分明是恶人谷的打扮。

  “是。”

  苏月容抬首望着那人发髻上的火红雀羽怔怔出神,忽然惊声唤道:“我先前一定见过你,你是……非羽?!”

  “只是一个别号。我姓唐,唐翎。”

  “原来是你。”神秘女子已经不是第一回出手相救了,每一次都是疾如雷霆地出现,了无痕迹地消失,像是一场醉梦般不真实。时至今日,才知晓来人身份,苏月容怅然问道:“所以先前几回相救,都是什么七杀堂的命令么?”

  “不,那时候……路过而已,顺手救救。”

  

  另一边厢,白瑾带着楚炎、连若一行三人策马赶赴午阳岗,好不容易才抓住双腿兢兢躲在暗处的茶摊老板打听到苏月容的行踪。

  白瑾剑尖一点,身影几下起落,眨眼已是追至紫源山巅。

  杀气席卷而来,唐翎伸手搭在腰间千机匣上,冷眼瞥向来人。

  白光一闪,如虹长剑抵在唐翎三步开外。

  “什么人?!”白瑾持剑喝道。

  “住手,这位是我在七秀坊时结识的好友。”

  唐翎松了扣在千机匣上的手,不冷不热道:“七杀门下,唐非羽。奉堂主之令相邀两位入恶人谷。”

  “白某与七杀之主素未谋面,缘何出手相助?”白瑾负剑而立,两人声音都像这山谷中回荡的冷风一般,带着一股凛然肃杀之意。

  “白坛主生性不羁,正合恶人性情,堂主慕名青睐已久。如今天下人都道白瑾与恶人私相勾结,何不顺水行之?”

  不灭烟门下的七杀堂与天璇坛正隐堂相似,专掌机密要务。莫说外人,即使七杀堂中的人对面不相识也是常有的事。

  疑窦重重,然而事已至此,除了离经叛道的恶人谷,天下再无容身之所。白瑾沉吟片刻,终是顺势答道:“那白某就且去看看,这七杀之主到底是怎般的模样。”

  唐翎自怀间掏出一枚碧青的竹哨,哨声振林穿叶,不多时,两只老鹰拍翅自天边而来,翼大如云,浑身的羽毛黑得油腻发亮,坚硬似铁。

  “此地不宜久留,几位随我赶赴龙门荒漠。出了玉门关,就是恶人谷的天下。”陆路已经遍布浩气盟的线眼,当下想要平安离去还得另觅僻径。唐翎一挥掌套,示意二人跨到老鹰背上,凶悍的猎鹰在那人指挥下竟如笼中鸟般温顺。

  白瑾与苏月容共坐了一头猎鹰,山下还有两只不明状况的小羊羔,另一头猎鹰往山脚猛地俯冲而去,载了二人就往九霄冲天翱翔。

  唐翎单手扣在机关木鸢的扶手架上,随着一行人横跨万里山河,地上林立的墨瓦青砖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点。

  

  

  恶人谷饲养的猎鹰体力非凡,载着一行人日以继夜地滑翔,平安跨过长安城,往广袤的龙门荒漠飞去。

  漫漫黄沙迎面袭来,沙子里夹着大小不一的碎石,砸到脸上痛得够呛。众人伏在鹰背上,隔了好一阵才感觉风声逐渐弱了,往外探头一看,两匹猎鹰驮着人稳妥落在了一片肥沃的绿洲中。

  驼铃摇曳,缥缈的吟唱之音传来,一列西域的舞姬披着面纱,随着鬼魅乐音扭动腰肢,妩媚的眸子绽放出蛊惑人心的光。

  连若趴在猎鹰背上晃了两天,摇得头晕脑胀,听了这靡靡之音,更觉耳晕目眩。

  楚炎伸手扶了连若一把,皱眉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景象。

  此地正是赫赫有名的龙门客栈,老板娘金香玉手持团扇自客栈里走出,对着唐翎掩唇一笑,屏退身后舞姬道:“哎哟——原来是唐兄弟,这回拐的肥羊看起来可真不错。”

  “什么肥羊?”连若靠在楚炎身旁不太高兴地插了一句,探头往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但毕竟还是个女人的唐门弟子瞪了一眼,好奇问道:“她怎么叫你兄弟?”

  “不就是上回的情报少付了两锭银子,犯得着吗。”唐翎露在外头的半边脸一黑,抬脚带着后头几只肥羊进了客栈。

  这天的龙门客栈难得的清静,一楼空空落落只有唐翎一行人,老板娘金香玉娇笑道:“唐爷,咱们小本经营,可赔不起。要不……这小子唇红齿白的,卖给我当个男奴就算是抵债了。”

  兰花指一翘,尖长的金指套向着连若勾了一勾。

  唐翎伸手探进腰侧干瘪的钱袋子掏了一会,不情不愿地捏出两锭银子往金香玉抛去:“拿好了,把好门不要让可疑的家伙进来。”

  “这是自然。”金香玉接过银子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招呼唐翎一行人坐下,一旁的小二上前殷勤问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连日赶路,许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苏月容与唐翎接过小二递上来的菜牌,翻来覆去地细看。别人家的姑娘都是胭脂水粉才会拣择个不停,这两位倒好,吃顿饭也不省心,磨蹭半天没个结果。白瑾待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拖过小二吩咐道:“上五道你们这里最有名的菜。要快,要好。”

  楚炎和连若单独坐在隔壁一桌,小二替白瑾三人写好了菜,走到楚炎一旁问道:“这边两位客官呢?”

  还惦记着在华山上与花暮雨举杯共饮的岁月,楚炎有感言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来一杯葡萄酒吧。”

  白瑾向来是滴酒不沾并且以同样规条苛待自家两位师弟的,听了楚炎的话,伸指轻叩桌沿:“嗯?”

  小二往后堂酿酒的地方吆喝道:“上好的葡萄酒一杯——”

  楚炎后背一僵,连忙纠正道:“你听错了,来一杯白水。”

  

  热菜很快端上了桌,连若久居华山,第一次品尝到西域风情的饕餮盛宴,立刻觉得一路的颠簸都是值得的,放开肚皮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楚炎只夹了两颗胡豆,离中原越远,心头顾虑就越重,无心进食。

  当真要随大师兄投身恶人谷?且不说此行有悖道义,要与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刀剑相向,断然是万万不能的。

  要对挚爱的人拔剑,他做不到。

  然而大师兄对自己恩重如山,若是就此辜负,岂非猪狗不如?

  ……当下浩气盟通力追杀大师兄,与如云高手为敌,实在凶险。无论如何,先护送大师兄安全抵达恶人谷再作他想吧。

  正逢楚炎沉思之际,外头两个天策打扮的军爷闯入客栈,随意一坐,唤过小二道:“十个锅盔,捆好了带走!”

  唐翎眉头一皱,金香玉捧着茶壶替唐翎续了一杯热茶,低声笑道:“玉门关来的几个愣头青,不碍事。”

  “姓林的小子,本事没有,就只会支使人跑腿!”先进门的那个把战盔脱了扔在桌上,满脸不忿道。

  “周兄喝口水酒,消消气。”隔壁人把红缨枪搁在桌上,点了一壶白干,哗哗倒上两杯,感慨道:“以前花将军虽然对大家严了一些,但总算是真心对兄弟们好,哪里像这些神策狗官!”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来人正好是天枪营的士卒,自从花暮雨调派到浩气盟后,许多天枪营的兵将就被遣往了玉门关处把守。

  两人话匣子一开,往昔天策府的岁月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当中不乏花暮雨的种种显赫功勋。隔壁桌的楚炎听了,心头泛过两分甜蜜,猛一回神,忆及当下处境,又是三分苦涩。

  等到几桌的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小二将小山高的十个锅盔捆好往两人边上一扔,姓周的军爷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骂道:“姓林的还差我一百个锅盔的钱!”

  苏月容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一看,一旁的楚炎目光发愣,整碗的核桃露才喝了那么一口,一颗心显然是随着什么天策府、花暮雨飞到了九霄云外。

  苏月容与白瑾默契地对望了一眼,两人心头已是各有打算。

  

  

  是夜,月色苍茫。

  一阵叩门声传来,楚炎走上前拉开门,只见一道风骨铮铮的人影独立门前,恭敬唤道:“大师兄。”

  连若与楚炎共住一室,白瑾环顾了一眼屋内,随口问道:“师弟呢?”

  “大漠风光瑰奇,师弟到外面采风去了,我去找他回来。”

  “不必。”白瑾掌风一扬,带上了门,往旁一坐,敲着方桌吩咐道:“坐吧,我们也很久没有好生聊过了。”

  楚炎忐忑地拉了木椅坐在白瑾对头,刚坐下就觉得胸闷频作,一阵掩抑不住的低咳。

  “胸口还痛?”白瑾倚在桌沿见了,侧首问道。

  楚炎勉力止住咳,默不作答。

  “祁进两分力道就把你打成这样,平日的内功都练到哪里去了?”白瑾瞥了楚炎一眼,训斥道。

  伏在鹰背上连日颠簸,内伤似乎又重了一些。楚炎垂头答道:“师兄教训的是。”

  “拿着——”白瑾漫不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交到楚炎手中。

  楚炎接过药酒稳妥放好,心头泛过一丝暖意:“多谢师兄。”

  “看你这几天一脸的晦气,跟我下山就这么委屈你?”

  “不敢。”楚炎头一低。

  “不敢?”

  “不是。”这下头埋的更低了,只余下发带飘飘的莲冠对着白瑾。

  白瑾看着楚炎一脸认罪伏诛的模样,不觉好笑,脸色总算缓和了两分:“你的剑招长进不少,勤加修炼内功,假以时日,当可与我并肩。”

  “谨遵师兄教诲。”

  “你愿意随我下山,我很欢喜。这柄鸿灵镇仙就赏给你了。”白瑾解下身后负的乌檀剑盒,正是那柄珍而重之,从浩气盟贴身收藏至今的绝世宝剑。

  鸿灵镇仙乃是当世名兵,楚炎受宠若惊:“名剑贵重,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白瑾一摆手,剑意凛然的乌檀剑盒塞到楚炎面前,嘱托道:“鸿灵镇仙造工奇特,锻造所耗的玄龙石乃是稀世之物。当年我委托藏剑山庄铸造成型,在浩气盟的几年来才养得出这么一把,你要好生爱护。”

  楚炎双手接过剑盒,甫一打开,只见剑光冲霄,亮彻一堂,烛台微光较之有若萤火。能得宝剑相赠,感激之情自不消说。

  然而有一件事,这些日子以来日夜压在楚炎心头,疑窦丛生。如今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机会,再不合时宜,也是非问不可。

  “师兄,先前我在思过崖霜华林里看见不少石头上刻着奇怪的字眼。我听刘伯说,师兄在思过崖也住过一些岁月,不知师兄是否晓得石刻一事?”

  白瑾脸色一黑,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在质问我?”

  “不敢。”

  “那你的问题,我需要回答么?”

  “……不必。”

  “很好。”白瑾拂衣起身,扬长而去:“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楚炎心下五味交陈,乌檀剑盒擦拭得一尘不染,刚把剑盒放入行囊之中,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上前开了门,这回却既不是白瑾,也不是久出未归的连若。

  “苏姑娘?”来人换了一身新置的藕色长裙,娉婷袅娜。

  苏月容双手捧着一个青花托盘,上头置着一碗长生粥,盈盈含笑道:“楚师弟,方才晚膳我见你吃不下东西,就让厨房做了一碗长生粥。明天还要赶路,趁热吃吧。”

  “姑娘体贴,在下感激。”

  “不必见外。当年天都镇相救之恩,无以为报。”苏月容将托盘搁在方桌上,倾身拜道。

  “原来你是——”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和眼前出落大方的如花少女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楚炎诧然,扶起苏月容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真料不到你我竟在此地重逢,而今你安然无恙,我也就安心了。”

  苏月容欣然与楚炎一并坐下,两人各自倾谈了分别后的种种际遇。当年楚炎幸得白瑾出手相救,回返天都镇却早已不见苏月容踪影,这些年来,一直很是惦念。如今得知苏月容平安无事,更在七秀坊学了一身非凡武艺。两人细述这离别百般,均是感慨非常,唏嘘不断。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苏月容才猛地想起桌上的长生粥,赶紧推到楚炎面前:“光顾着聊天,粥都凉了,快吃一些吧。这粥润肺止咳,正合你用。”

  楚炎接过八宝酿制的长生粥,仍然没有进食的意思。苏月容端坐在一旁,温言劝道:“楚师弟,烦心事再多,人总要吃饭。”

  楚炎腼腆笑了笑,姑娘家的一片好意,再辜负实在说不过去,低头把粥全数吃了,搁下碗蹙眉问道:“苏姑娘,请恕在下唐突,你和大师兄在浩气盟里究竟发生何事?姑娘性情温婉,并不像是近日传闻的那般……”

  “哪般?蛇蝎心肠,妖言惑众?”一朝决裂,往日声名当即黑白颠倒。这一路逃亡下来,苏月容对浩气盟日渐失望到了极点,不由带了几分轻蔑笑道:“楚师弟,这个世上有许多事并不如你所见的那般简单。”

  苏月容将浩气盟内发生的林林总总一并说与楚炎听了。此时方知晓最为尊敬的大师兄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楚炎心头无名火起,恨恨骂道:“到底是什么人,好狠的手段!”

  “恕月容直言。我与你师兄商讨过,此事和花暮雨恐怕脱不了干系。”

  “暮雨?!”楚炎浑身一颤,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摇头道:“个中只怕多有误会,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楚师弟,知人口面不知心。”苏月容轻叹了一口气:“更何况,你师兄和花暮雨素有私怨。他虽然不愿意告知我个中缘由。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原来如此……”那个人既然连近在枕侧的苏月容也不愿意告知,那断然是只肯自己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再多追问,也是徒添烦恼。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连若推门进屋,好奇唤道:“苏姑娘?”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行人都为逃亡的苦乏所困,唯有连若兴致盎然,目光滴溜溜地落到粥碗上:“咦,有吃的?”

  苏月容收了空碗笑道:“小师弟适才晚膳吃的可不少,再吃就该吃撑肚子了。”

  窗外已是月色中天,苏月容起身辞道:“你们早些睡吧,我该回去了。”

  没有分到热粥的人倒也不灰心,关上门就拉着楚炎衣袖兴奋道:“二师兄,沙漠的风光真是很特别呢,漫天的星斗比华山上看还要亮!”

  白嫩的手冰凉冰凉的,楚炎拢住了伸过来的手往火盆边上带:“沙漠风冷,快过来火盆边上暖和一下,不要着凉。”

  “多谢二师兄!”

  楚炎倚在床沿处,握着连若的手,睡意渐浓,火光里隐隐约约晃过许多人的脸:端着热粥的温柔少女,施药赠剑的大师兄,稚气未脱的小师弟……

  最后晃过的,却是那个温柔而粗暴地环抱住自己,倾情深吻的人。

  蓦然惊醒,窗外升起一线微光,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床上的人睡得正香。

  又是新的一日,往西,就是玉门关。

  离恶人谷又近了一步,离那个人,却是不知道远了多少重的山,多少重的水。遥遥万里,彷佛毕生也不能再相见。

  

  

  中原已经入春,远在关外的昆仑却依旧是寒风萧索,奇寒入骨。浩气盟、恶人谷各据东西,风雪不休,干戈不止。

  西昆仑高地,冰血大营。

  “你,过来——”一个络腮胡子脸的壮汉朝着楚炎招手吆喝道。

  白瑾一行西出玉门关后就在昆仑的恶人营地暂时驻扎了下来。征战,杀戮,身旁的一切于楚炎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茫茫然在雪地中徘徊,思绪如麻。

  “喊的就是你,还乱走个啥?”那壮汉见楚炎目光飘忽,嗖地投来一柄飞镖擦着楚炎墨履刺到白雪上,神思恍惚的人终于清醒过来:“我?我不是……”

  既不是恶人谷的人,却在这恶人谷的营地中盘亘。

  ……可笑。

  “不就是白瑾那个师弟嘛?老子认得!来来,赶紧把这瓶药给我送到落日岭去!”白瑾一行投奔恶人谷乃是少有的大事,那壮汉逮住了楚炎毫不客气,抓起几个堵着软木塞的瓷瓶就往楚炎怀里塞。

  无从推脱,楚炎只得用袍子稳当揽住药瓶,一阵呛鼻的药草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什么药?”

  “让你送就送,少废话!”后头还有一大堆的活要干,壮汉大手一挥,把楚炎往落日岭的方向撵。

  人生地不熟,楚炎边走边问路,好不容易才沿着下山的小道赶赴落日岭。

  若说西昆仑高地勉强还有几分人间的情味,那这落日岭就是彻头彻尾的炼狱无疑。

  离着落日岭还有老长一段路,一声声野兽般的嘶吼铺天盖地袭来,每一声都极重地叩击在心房之上。楚炎脚步趔趄,差些便要把怀中的药全数洒到地上。

  “申大哥的药到了!”守在关口的恶人谷弟子见了楚炎手中药瓶,欣喜抢过,仰头哈哈大笑道:“这下可有这帮耗子受的!”

  早已说不清是惊还是怒,楚炎脸色发白,也不敢再看里头究竟是怎样血肉模糊的惨状,下唇抿得几乎要出血了,扭头便走,一路气冲冲跑回西昆仑高地。

  一抹熟悉的水蓝映入眼帘,连若手里拿着捣药杵,坐在大药臼边上闷头忙活,药臼里是一堆鲜艳得诡异的曼陀罗花和黄杜鹃。

  “你在干什么?”捣药的声音和方才的惨呼声交叠在一起,汹涌地在耳畔不断回响,楚炎勉力稳住心神,立在连若身旁,不悦问道。 

  “刚刚有个疤脸大叔让我帮他捣药……”

  “师弟——”楚炎双拳紧攥,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也不知道质问的究竟是连若还是自己:“为虎作伥,良心真的能安?!”

  “……我不知道。”连若自知有错,嗫嚅着唇,支吾了一会,轻声道出心头所想:“可是如今境况,你让大师兄还能到哪里去?我不懂什么正邪善恶,在我眼里,只有大师兄在的地方才是正道。我只想……永远陪着他。”

  又是一阵亘古的沉默,隔了许久,楚炎方神色复杂地挤出一分笑:“大师兄生性不羁,总该有人从旁照看。有你和苏姑娘照顾他,我也就安心了。”

  “二师兄?”

  连若惘然抬首,不等想明白楚炎话中深意,那道毅然前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山径深处,渺渺然不知所踪。

  

  北茫山,雪峰之巅。黑色劲装的人环抱双臂,整张脸都被唐门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身后有脚步声夹杂在寒风中传来,黑色劲装的人侧首看去,面具后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久违了,白坛主。”

  白瑾卸下了浩气盟的碧落青冥剑,手中执着一柄新换的碧空龙鸣,剑光生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昨日是敌,今日是友。坛主不必戒备。”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得出奇,分明是用内力强自压下了原本的声线。

  话音刚落,白瑾一招两仪化形已是迎头劈出,剑气极快地往对头人身上削去。

  剑快,可惜有人比剑更快。

  黑影一晃眼稳当跃出数步开外,犹自环抱双臂,剑气旋即落空。

  如此数招较量,黑衣人竟是连兵刃也不曾亮出,单单依仗这独步天下的身法,任凭白瑾剑招再高超,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白瑾略一沉吟,刻意露出一处破绽。果不然,黑影应声晃到了身后,使力扣住白瑾提剑的手腕。

  左手运指如飞,白瑾猛一侧身,拇指极快地扣在黑衣人面具边缝处,使力往上一撬。

  “哐当——”,面具应声落在雪地上,露出后头神秘莫测的面容。

  “坛主这种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教人有些吃不消。”黑衣人松了扣着白瑾的手,伸指抚过许久没有接触到日光的脸。

  白瑾定睛看去,面具后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与美丑都搭不上半分的关系,丢在如潮人群里也再不会有人注意第二眼。

  “只怕这一张脸,还不是七杀之主的真面目。”

  “坛主果然聪明,不枉七杀费煞心思相邀。”黑衣人边笑边从脸上边角处勾抹了几下,宛如川剧变脸一般,极快地露出一张崭新的脸。这一回是个疤脸青年,双颊乱糟糟地蜿蜒爬满了刀疤,丑陋得教人多看一眼也觉心生厌恶。

  白瑾负剑冷笑:“这一手变脸倒是学得活灵活现,可惜唐门的功夫只学了皮毛。堂堂七杀之主,如此鬼祟,未免失了风度。”

  黑衣人自雪地拾回面具重扣在脸上,后头是数之不尽的人皮面具,层层相叠,永远没有人知道哪一张才是七杀之主真正的脸。

  “七杀向来只管性命买卖的生意,要风度作什么?坛主能够平安站在这里,除了手中青锋,恐怕还得感谢七杀堂这一路失了风度的隐者相护。”黑衣人淡然笑道。

  若不是七杀堂接引相护,如今沦落何方还是未知之数,白瑾沉声问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你是一把很好的剑,恶人谷需要这样一把剑。”

  “白某过惯了率性而为的日子,只怕这一柄剑,你们握不稳。”白瑾蔑然一笑,伸袖拭去碧空龙鸣上的纤尘。

  “坛主也是好剑之人,当知道绝世的宝剑要与剑主相合,总免不了耗上些时日。如此耐心,七杀自问还等得起。”

  二人正是针锋相对,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大师兄,不好了!”连若气喘吁吁,从怀里慌忙掏出一封信交到白瑾手中:“二师兄留书出走了——还有鸿灵镇仙,他说,说是原样奉还给师兄你!”

  隔壁黑衣人听了这急报,不由笑道:“看来坛主养剑的功夫,还要多花上两分心思。”

  白瑾接过信草草一看,差些当场就把信给狠狠撕了。

  “……昨日恩义,到此两绝。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古正邪不两立。今生愿以浩气之身战死,大恩大德唯有来世再报。”

  眼见白瑾一脸怒不可遏却还竭力掩抑,黑衣人纵声笑道:“恶人谷这边我会替坛主打点好一切,坛主就安心地率性而为吧。” 

  “连若,你留在这里照看,我去去便回。我倒是要亲自看看,那个他愿意为之战死的地方如何待他!”白瑾脸色如墨,身影一纵,消失在来时的路。

  连若赶紧追在白瑾身后一并跑开,北茫山巅,只余下那道看不出喜怒哀乐的黑影,朝着白瑾、连若飞奔的方向看去,双眸放出异样的光,一字一句回荡在雪风中:“当真——有趣——”

  

  “楚师弟既然心向浩气,不如且由他去吧?”苏月容匆忙收拾好行囊,照白瑾吩咐将楚炎原样奉还的鸿灵镇仙一并带着,跨坐在快马之上,念及近日种种,不由叹道。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他一般天真?时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浩气盟能有他的立足之地?”白瑾冷眼往苏月容一瞥,马鞭又加快了两分。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然只需要一封绝义信就能全部解决,那可该省下多少的烦心事。

  可惜这世上的复杂感情,本来就是笔墨耗尽也无法写清一分一毫的。

  

  

  天气渐暖,赤马山营地一众浩气盟弟子脱了厚重的毛裘,三三两两地结队在营地周近巡逻。

  主将营内,程一鸣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解了上身赤色铁铠,袒露出被楚炎划伤的地方,隔壁站着手持金疮药的花暮雨。

  这一剑自左肩划至前胸,捅得确实不浅,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十天半月的休养总少不了。

  “大哥,轻点。”伤药冰凉,程一鸣吃痛,往后缩了一缩。

  花暮雨放缓了涂药的力道,低头看着程一鸣刺目的伤,脸色难看得很。

  至亲的二弟,向来是由他一手保护周全的,就算是行军打仗,在外受了什么委屈,他也会奋力替他向敌军十倍讨还回来。

  但是这一次……

  “他竟然伤你至此!”花暮雨攥着药瓶的手几乎要将药瓶给生生捏碎了,却还是没有办法作一个定夺——这一剑的仇,他是报呢,还是不报呢?

  “白瑾这妖道,也不知道给楚炎灌了什么迷魂药!两人一心作恶,简直无药可救!”程一鸣既为身上挂的伤愤愤不平,也为花暮雨的一片真心惋惜不已,苦苦劝道:“大哥,你还是早日把那小道士给忘掉吧,他和白瑾都是一样的忘恩负义。这一剑捅在我身上也就罢了,就怕哪一天落到你身上。你自己不觉得痛,我还嫌心疼。”

  花暮雨来回替程一鸣涂了两回药膏,黑着脸沉声道:“他们两个的事,不要再提了。”

  “好,不提就不提。”程一鸣扯过一旁的袍子草草裹上,突然搂住隔壁人宽实肩膀问道:“大哥,你觉得叶山怎么样?”

  花暮雨不明所以地转头问道:“叶山?他武功不俗,遇事沉稳,由他担任副坛主,是最适合不过。”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

  程一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花暮雨当即听出话中深意,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事,如今我都不想管。”

  “大哥,人总不能因噎废食。”程一鸣伸手搭在花暮雨肩上:“这一趟出门,我试探过叶山,他对你似乎也有几分特别的意思。不过你也知道,他性情温顺,对待感情事总有几分拖泥带水,还是你快刀斩乱麻,早日把他拿下两个人一起过快活日子来得好。”

  “这么有力气说闲话,明日一早到外头守岗去吧。”花暮雨隔着袍子拍了程一鸣伤口一把,寒声教训道。

  程一鸣带笑捂住伤处:“哎呦,大哥,痛——”

  

  “坛主,副坛主回来了。”外头走进一个蓝衣护卫禀道。

  “我出去看看。”花暮雨应声跨出营帐,刚走两步就迎上了两道耀目的明黄,一个是叶山,另一个竟是久违的叶云。

  “花将军,好久不见!”叶云欢欣雀跃,一身丝织锦袍,见了花暮雨就扑上前叫唤道。

  “你?”花暮雨皱眉瞥了一眼比初见时长高了几分的叶云,看了看含笑立在后头的叶山。

  “叶云是我堂弟。我听云弟说,先前你们见过面,就不为你们引荐了。从今往后,云弟就是我们摇光坛的人,你可不能欺负他。”

  “既然是你的人,从今往后必以兄弟相待。”花暮雨使力拍了叶云一把:“不过你的功夫若是再没有长进,可别怪我们摇光坛护不了你周全。”

  “这两年来我有认真练武的!叶山哥都说我进步很多了!”叶云连忙仰头争辩道。

  一眨眼已是两年光景,与楚炎相识相知,也是整整两年。这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实在不短。只可惜聚少离多,缘分苦短,天意向来高难问。

  “他日坛中弟子比试,你可不能输。”叶山宠溺地揉了揉叶云头上的金丝发带,吩咐道:“云弟,你久未出门,路上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我和将军还有别的要务。”

  “好,叶山哥明天见。”

  叶云随着引路的侍卫走远了,叶山双眸一低,拱手道:“这趟出门害主事受伤,最后还被白瑾、苏月容二人逃脱,是属下失职。”

  “出门在外难免有所损伤,无需自责。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一鸣负伤折返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送返程兄后,我与天玑坛诸人一路追至昆仑山,有一回眼看就要赶上了,不料从旁杀出了一个自称七杀之主的夜行者,那个人也不对我们动手,只是堵住我们的路,等西昆仑高地的人与白瑾一行接上头,就神秘地消失了。”

  “不灭烟门下的七杀堂?”

  “正是。”叶山将沿路见闻交代毕,稍顿片刻,续道:“还有一件事,当下来得十分要紧。”

  “说——”

  “东昆仑高地的卢坛主从最近一批的恶人谷战俘身上拷问到了情报,恶人谷将派遣新的奸细潜入浩气盟中。”

  花暮雨听了这话,眉头不由深锁。

  五日后,就是浩气盟广开门户,选拔各派年轻弟子的时候。若然奸细混在这批年轻弟子之中,当真是防不胜防。

  

  

  楚炎自昆仑长乐村雇了飞鹰折返长安城,横跨万里江山朝着浩气盟驰骋而去,每逢驿站便换上最好的快马,一路不敢有片刻迟疑。

  沿路春暖花开,往浩气盟的路越近,天气越是和煦。楚炎脱了两件棉袍,心头热血仿佛也随着这渐涨的日光一丝丝重燃了起来。

  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脚下的路再怎么难走,只要一想到离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又近了一步,就觉得浑身都充盈着无穷的力量,日行千里仍像是腾云驾雾般畅快写意。

  另一边厢,赤马山营地里的人却是半点也没有感受到明媚春光带来的温暖气息。

  明日就是浩气盟一年一度的新任弟子选拔,五湖四海,十大门派,参选者如云。

  倘若这新来的奸细是个寻常货色也就罢了,就怕是个武功才智都了得的家伙。

  白瑾叛逃泄露的盟中机密已经教浩气盟上下头痛不已,战局大乱,倘若再来一个与白瑾不相上下的青年才俊,不知道又要害多少兄弟枉送性命。

  天策府这回送的是几个天弓营的精兵,久经沙场征战,自然没有嫌疑。

  少林寺也送来了几个年轻和尚,都是恪守佛家清规的弟子,想来也算安全。

  ……

  就这样一个个掰着手指数到最后。

  “纯阳宫!”花暮雨猛地一拍桌子,余恨未消:“这几个家伙可得好生盘问,要不然,全部遣返回去也是个省事的办法。”

  天色入黑,花暮雨尚在为这一系列的事伤透脑筋,不得安寝,帐外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两个立在大营前的守卫循着一闪而过的黑影跑开了,只余下花暮雨一人独坐帐中。

  赤马山营地素有精兵把守,想来也不过是外头人捕风捉影错看了什么山中野兽。花暮雨漫不经心地继续翻阅手中案卷,一声宛如隔世的叫唤却是柔柔拂过耳畔。

  “暮雨。”

  那人掀了帐帘,施施然闯至身前,一路风餐露宿,发冠都有几分歪歪斜斜的,却掩不住一身脱俗清气,皎洁如玉的面容较之初见时更显俊朗。

  花暮雨心头一荡,脱口唤道:“楚炎?!”

  不等那人回话,却是蓦地想起这道翩然若仙的身影早已深陷在那个污浊不堪的恶人谷中了。

  “你还来干什么!”声音顿时变得冷淡如冰,隐隐夹着几分难言的怒气。

  楚炎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分毫没有察觉到对头人的怒意,更不知花暮雨满腔的怒意从何而起,欣然往前踏了一步,表明心迹道:“我想清楚了,我要入浩气盟。”

  “白瑾派你来的?”花暮雨啪地合拢桌上案卷,适才的惊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疲倦与厌恶。

  这算盘还真是打得够狠够绝,只可惜那个人还是太过不了解他,平日风流归风流,正邪攸关的大事上,他绝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你想到哪里去了?”楚炎终于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的气息,皱眉问道。

  花暮雨冷笑不语,头上两根火红翎子气得直抖。

  “我与大师兄……昨日恩义已绝。从今往后,惟愿以浩气之身战死。”

  纵有千万分不舍,也知道于情于理对那个一手栽培自己的人均是有所亏欠,但是为了眼前这个人,他甘愿割舍一切,只想追逐这个人,追逐毕生所往的浩然正气。将大师兄平安护送至昆仑,就当是前尘已了罢。

  “这借口听起来倒是漂亮,白瑾教你说的?”

  一路奔波跋涉,万万料想不到迎头而来的竟是怒火攻心的冷嘲热讽,楚炎不禁叹了一口气:“暮雨,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我要如何?”花暮雨怒意崩堤,双手按在桌上,几乎要把桌子当场撕成两半:“我曾以为,无论白瑾再怎么一心为恶,你和他总是不一样的。结果,华山之上,你那一剑——”

  “好啊,你选的答案我知道了,好得很。”花暮雨仰头往身后靠垫倒去,苦涩地半闭了眸子。

  “当日情况危急,大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命丧他人之手!”楚炎竭力争辩道。

  “大师兄,大师兄,你这一颗心既然只装着你的大师兄一个!今日何苦再来找我,非要亲自在这里捅上一剑才安心?”白瑾捅的旧伤隐隐作痛,花暮雨隔着铁铠指了指胸膛正中的位置,饮恨骂道。

  “我没有——”

  “够了!”花暮雨粗暴打断了楚炎的话,霍然起身喝道:“那你对天发誓,平生从未对白瑾动过半分心思!”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生生逼得楚炎一愣。

  花暮雨大步流星跨到一旁兵器架上随手扯下一柄青铜剑,掷到楚炎脚下:“你要入浩气盟不是吗?好,那你拿着这柄剑取白瑾颈上人头回来!莫说区区浩气盟,就是这摇光坛主之位我也双手为你奉上!”

  这一句话正正捅在楚炎死穴之上,他是心怀浩气不假,但若要教他率先拔剑与大师兄生死相决,他诚然也做不到。

  “怎么?不舍得动手,心疼了?”自入浩气盟以来,白瑾的每一句折辱都像是烧红了的烙铁一般烙在心头,此时一并袭来,只觉百痛俱发,伤筋动骨。

  楚炎剑眉紧蹙,不愿有所隐瞒,沉声应道:“往昔年少懵懂,确曾有一分思慕,但绝无半分越轨之举。自君别后,朝思暮想唯君一人。此情,天地可鉴——”

  然而这番话只有前半落在了花暮雨耳中,犹如罪状书上终于摁上一枚鲜红的手印。

  “如今才来惺惺作态故作情深,不觉得可笑么?还是说,为了那个人交付的事,即使将昨日欢愉统统踩在脚下也在所不惜?”

  花暮雨身影如风,从兵器架上夺过一柄三尖两刃刀攥在手中,怒意如火,星星点点自喉间迸射,沙哑吼道:“你走,不要逼我动手——”

  百般誓言,历历在目。

  昔日情深似海,换得今朝刀剑相对。

  楚炎怔愕良久,身影一斜,凄声笑道:“花暮雨,那你我昨日恩义,究竟算得了什么?”

  花暮雨怒极反笑,冰冷刀锋抵在楚炎心房处:“哈,若不是看在昨日恩义份上,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清冷刀光映在空荡的眸子里,楚炎不闪不躲,往刀口处生生顶了一步。花暮雨握刀的手一沉,及时收回了刀锋。

  持刀独立,花暮雨紧咬牙关,猛一转首,再也不去看身后的楚炎。

  “除恶务尽,你最好赶紧回去,躲在白瑾身后,等他好好护着你。不然再见面的时候,可不要怪长枪不长眼!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是生是死,两不相问!”

  

  也不知道是怎样踉跄着出了营帐,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不辨东西往旁倒去。

  不远处传来了几声断续的竹笛清响,楚炎闻声抬首,锦衣玉袍的叶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跨坐在了副帅营帐上头,单手执笛,居高临下笑道:“楚道长,当日叶某可是提醒过你,有些路,只要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永远,永远回不了头——”

  楚炎目光涣散,木然往前走。

  叶山自营帐上轻巧翻身跃下,竹笛往旁一指:“西侧门的侍卫被我暂时引开了,道长,若是落入万军丛中,就算我和暮雨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也怕是无力回天。”

  那个名字,一刻之前还是世上最为缱倦的字眼,如今却赫然是一柄最为锋利的尖刀,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扎在心头,血流如注。楚炎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像被勾了魂的空壳一般顺着叶山竹笛所指的方向一步深一步浅地踏在泥泞小道上。

  “道长无需惆怅,这个世上很多事并不如你所见的那般简单。恶人谷,也未尝不是一处极乐之地。”叶山揣着竹笛,一直将失魂落魄的人送出了赤马山才停下相送的脚步:“前路凶险,道长好生珍重。”

  叶山的劝慰一句也听不进去,楚炎脑海里翻来覆去回荡着的,仍然是花暮雨锥心刺骨的话。

  恩断……义绝……

  自己刚尽了一生的力气提笔写下这四个字搁在大师兄案上,一转眼就被毕生挚爱的人用这四个字甩了最重的一巴掌。

  原来被人割断恩义是这般的滋味……

  当真报应。

  

  楚炎循着西侧门而出,一路上整个人都是空落落的,心脏的地方像是被人生生探进手掏出了一块,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跌撞闯到一处绝岭之上,探头往下看去,是滔滔翻涌的长江,对头恶人驻扎的陶堂岭远得摸不着影。

  夜风扑面吹来,楚炎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天地何其广阔,一朝竟落得无处容身之境。

  恶人谷?

  两军交战,最恨就是临阵叛敌,回去后只怕下场还不如落日岭的浩气战俘。即使是最为敬重的大师兄,也断然饶不了如此叛逃的自己。

  浩气盟?

  ……今朝受辱至此,浩气长空的痴梦,注定只能留待来生再续。

  纯阳宫?

  败坏师门声名的罪状贴在脸上,还哪里有颜面踏入山门半步。

  寻一处山野之地归隐终老?

  ……那个曾许诺与自己看尽盛世繁华的人,如今恨不得杀自己而后快。这人世间的风光,还哪有一处可堪留恋。

  廿十一载韶华虚渡,到今日才总算明白当年白瑾救他时所说的那一句话——

  “活着,实在是比死要难上千倍百倍的事。”

  楚炎且哭且笑,一个人疯癫坐了半宿,强撑着站起身,抬眼望向绝岭下奔涌翻腾的长江,只觉天地虽大,能够寄得下一身枯骨的也仅剩这有容百川的汨汨江水而已。

  澄碧江水倒映着当空高照的圆月,像是曾经长埋心底的那个人,乍看上去触手可及,伸手去追方知是生生世世的相隔,永远无法再换一个真实的拥抱。

  ……是生是死,两不相问。

  

  楚炎脚步虚浮,双目一闭,再也没有顷刻的犹豫,耳畔风声呼啸,凌空而下,笔直往江底沉去。翻飞浪花极重地拍打上四肢百骸,冰寒刺骨的江水自七窍涌入,瞬间灌满五脏六腑,尘世的种种爱怨憎会,终是悉数淹没在这冰冷江水之中

  绝岭后的桉树林,沙沙落叶声中悄然响起一曲低幽的竹笛,笛音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当真……痴儿……”

  

  叶山回至花暮雨帐中,那人一身火红,倒卧在一地的空酒埕间,喝得烂醉如泥。

  “来,陪我喝酒。”花暮雨醉眼朦胧,摇了摇酒埕向叶山邀道。

  叶山踱到花暮雨跟前,接过那人手中酒埕,仰头将剩下的半埕竹叶青喝了个见底,低首劝道:“小酌怡情,大醉伤身。这些天将军已经喝得太多了,今晚就少喝两口吧。”

  “之前喝的算什么!”花暮雨醉醺醺地一摆手,又掀了一埕酒,稀里哗啦地往五脏庙里倒去,灼烧得热辣生痛:“喝!不醉无归……”

  叶山倾下腰,伸手去抢花暮雨手中酒埕:“你醉了。”

  “我没醉!”花暮雨攥得死紧。

  两人互不相让,一番拉扯僵持了半日,花暮雨蓦地松开酒埕,使力扣住叶山手腕,呼吸声渐促:“叶山,留下来陪我。”

  叶山闻言一颤,气息紊乱,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竟有一分久违的悖动。

  “陪……我……”醉酒后的呓语断断续续,花暮雨伸手将温文尔雅的青年拥入了怀中,两具寂寞已久的身躯紧紧地交贴着。

  却是刚凑至叶山唇角的一刻,花暮雨迷迷糊糊地又唤出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楚炎……”

  叶山心神甫定,伸手捂住花暮雨压过来的嘴。

  还好这人醉得厉害,不难打发,叶山推开花暮雨,把人扔到一旁榻上,起身吹熄烛火,百感交杂地往昏黑里望了一眼。

  还好吹熄了灯,你就不像他了。

  可是这么相像的两张脸,自己到底还能坚守到什么时候?

  ……善刀,你走得真是太早,太早了。

  叶山孤身出了营帐,立于茫茫月色中,伸手紧了紧明黄的领子。

  赤马山的夜风真冷啊。

  不过今夜的长江水才是最冷的。

  那种奇寒刺骨的温度,足以将一切生生扼杀撕碎。

  

  

  这世上有什么事比死更惨?

  咽气之前躲不开的痛苦千辛万苦熬了过去,最后一刻却被人强行救活回来大抵算一件。

  救活回去后,一睁眼就被人一下重拳砸在脑门上,差些又要吐血身亡大抵算第二件。

  楚炎本能地伸手捂住被打得当堂青紫的额角,眼冒金星,趴在床边呛了好一阵才把灌下去的咸涩江水吐出个七八。湿漉漉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干了,屋内燃着温暖的火盘,床上堆着温软的棉被,浸在长江里冰寒刺骨的痛楚渐消渐退,身体重新有了生的鲜活气息。

  楚炎趴坐在床沿浑浊地喘了两口气,等到神智总算清醒过来时,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晃过一道湛蓝修长的影。

  “……大师兄。”那个仿佛已经被人生生剜去的地方颤了一颤。

  白瑾足不出户候在房中已有半日,好不容易等到床上人悠悠醒转,守护时的关切之色全然隐去了,脸色如墨如冰,伸手一把攥住楚炎衣襟,少有的动气:“忘恩负义,自贱轻生,我白瑾没有你这样的师弟!”

  楚炎被白瑾粗暴拽在手里,气息一紧,脸色惨白,本以为一死了之总可以轻松辞别花暮雨和白瑾这两个教人片刻不省心的麻烦。想不到这两人当真是活不给人好活,死不给人好死,一只脚踏在黄泉路上了也得生生把人给揪回去。

  “跪下!”白瑾提着楚炎领子把人一把摔到地上。

  楚炎自床上连滚带爬落了下来,勉力顶住眩晕,支撑着起身跪稳了,低垂着头颅,墨发披散。

  “你的性命是我救的,要死,只能死在我一个人手上。”白瑾腰间佩着鸿灵镇仙,伸手一扬,剑啸空鸣,寒光铮铮的剑尖已然抵在楚炎喉间。

  “是。”心如死灰不复温,楚炎应声静闭双目,只待白瑾一剑下来,得个痛快。

  奔涌江水钻入七窍、灌满腹腔,挣扎沉浮的刻骨痛楚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大师兄的剑是纯阳宫里最快的剑,那么总该比投江好受一分。

  眼见楚炎毫无生志,一心求死,白瑾气得双目圆瞪,手中长剑倒提当空,剑风肃杀。

  ……然而气归气,眼前人毕竟是自己一手所救,一手抚育成人。纵有千错万错,罪该万死,他又怎么可能真下得了手捅这一剑。

  鸿灵镇仙负气摔在楚炎面前,白瑾负手而立,恨恨骂道:“当年救你瞎了我的眼,今日杀你脏了我的手。”

  楚炎恍然出神,双手捧起地上的鸿灵镇仙,遥想起不久前赐剑的光景,心中百味交陈。把心一横,执剑架在光洁的颈侧。

  剑刃吹毛断发,刚压上去,颈间已经多了一道红色的印痕。

  自刎也是门学问,若是一剑下去,使的力道不够深,只砍得进一半就提不起力气再往里按,那未免太过狼狈。料不到这柄绝世好剑落在自己手中,第一次饮的竟是剑主自己的血。

  楚炎正是怅然揣度着究竟该下几分的力,白瑾一看这架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其不争,怒拂云袖斥道:“要死滚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不要脏了鸿灵镇仙。”

  楚炎执着剑直挺挺跪在原地,活也不是,死也不得。

  一想到楚炎沦落至此都是为了与花暮雨的苟且私情,白瑾气不打一处来,怒意与恨意都燃到了极点,冷眼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嘲道:“既然沉溺龙阳交媾,怎么不到南风馆里栖身,平白玷污了三尺青锋!”

  这句责备犹如滔滔长江水汇成的一支冰箭直取心房,终于击碎了最后一处跳动的地方。楚炎凄然惨笑,无颜以对,手中鸿灵镇仙猛力一提。

  下一霎,冰冷剑光自左脸眼角至下颌处划出极长的一道,滚烫鲜血淋漓洒了一面,斑驳沿着散发滑落。

  “你!——”

  眼见楚炎自毁容貌以明心志,白瑾责备的怒火当即被泼上一盘水浇灭了,快步上前夺过楚炎手中青锋远远抛开,倾身以袖拭血,袖口当即被殷红湿透了一片。

  这一剑砍得几可见骨,横跨了半张脸,好端端一张清秀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起来。血淅沥滑落在唇间,殷红瞩目,凄艳非常。

  那个人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闭着眼木然任由白瑾擦拭,半声惨哼也不曾自牙关泄出。

  

  外头房门咿呀被人推开了,苏月容刚踏进房,迎面就看到楚炎满脸是血跪坐在地,刚做好的参汤吓得差些摔在地上开了花。

  三步并作两步,苏月容搁下热腾腾的参汤,冲到二人身旁,禁不住埋怨白瑾道:“我好不容易才捞上来的人,要是被你又整出个三长两短,我可饶不了你。”

  说来也是楚炎命不该绝,当夜刚跳进长江,正好遇上了在对头陶塘岭安顿下来的苏月容,七秀坊女子个个深谙水性,不多时就把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奔流的长江水里救了回来,总算气息未绝。若是换着其他水性不好的人,那纵身一跃早已是长眠江底,葬身鱼腹。

  “楚师弟,”苏月容见了这满脸的殷红,心下又惊又怕,颤颤伸手抚了一把,指尖沾上了粘稠的血,痛心劝道:“岂能为了那个人自伤至此!”

  楚炎双眸终于撑开了一条线,目光涣散,话语是从未有过的冷淡:“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你我互不相欠。我的事,你不必再管。”

  “禽鸟尚且惦念旧恩,生而为人,岂有说断就断的恩义!”苏月容本是特地来送参汤给刚从冰冷江水里捞回来的人暖一下身子用的,料不到一踏进门就遇上这种事,急忙起身道:“我去找伤药,很快就回来。”

  “我陪你。”陶塘岭管辖森严,两人都是初来乍到,白瑾生怕苏月容在外取药遭人刁难,眼见楚炎一时半刻也劝不进话,跟在苏月容身后出了房。

  

  半个时辰过去,等到两人带着最好的伤药回返,房中却是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地的血迹,清晰可见地印在青石板上。

  “楚师弟怎么又——”苏月容心下一紧,扳过白瑾问道:“你方才对他究竟说了什么重话?!”

  白瑾默然不语。

  那小子总不能把 “要死滚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这种气话听进去了吧?……

  苏月容在房中四下盘查,忧心忡忡道:“参汤倒是喝过了,可他脸上伤得这么重,究竟跑哪里去了?总不会……”

  总不会还真铁了心,非得寻个短见不可?

  “应该不会。”

  “怎么?”

  “……他把鸿灵镇仙给带走了。”

  剑在人在。

  只要还有执剑的心,那一切都不算太晚。

  我的好师弟,活着,实在是比死要难上千倍百倍的事。

  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是我白瑾的师弟,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地方输。

  苏月容稍定了两分心,靠着窗往长江另一头的赤马山营地恨恨看去:“这一笔账,要怎么和那一头的人算?”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有一日,我要那个人——百倍奉还!”

  白瑾伸指抚过楚炎落在床沿一片未干的血迹,双眸里闪烁过阴鸷的光。

  

  

  清明前后,浩气盟与恶人谷遵照不成文的惯例暂歇干戈,久驻赤马山的摇光坛众人终于得了休整的闲暇,回返浩气盟中。

  紫竹苑,香飘十里,春日宴觥筹交错。

  “啊,好香!”叶云钻到厨房里,奔向掌勺站在灶旁的叶山。锅里的葱爆羊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小葱鲜绿,花肉肥美,馋得叶云口水直流:“叶山哥做的东西比山庄里重金聘的大厨还要好!”

  “我记得你最后一次吃的时候还是这么矮的一个小毛头。”叶山歇了锅铲,柔柔一笑,伸手往齐腰的地方比划了一把。

  “嗯,哥你外出习武一走就好多年,爹和伯父都很想你。哥你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来……”

  那时少年心性,执意与沈善刀相恋,堂堂藏剑山庄大少爷,竟然是个断袖之癖,家规责罚几乎都受了个遍。最后,还是藉着外出习武的名义被驱逐出了藏剑山庄,这笔账方被压了下来。直到投身浩气盟闯出一番名堂,才算是一雪前辱。

  如此半生,还哪里能回得去,叶山怅然往叶云望了一眼:“云弟,你要好生孝敬他们。”

  “叶山哥在外面的师父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怎么从来不听你提起他?”叶云那时候年纪尚少,自然不知道这个中的千丝百结,好奇问道。

  “我与那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师徒的名分,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一颗棋子。”

  但是没有那个人,他也早就随着沈善刀葬身万丈深渊了。

  这人生的际遇,当真是难测难料。

  叶山脸上隐隐掠过一丝黯然,叶云试探着问道:“叶山哥?……”

  “何必洞悉世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快活。”叶山伸手抚了抚叶云高束的马尾,又恢复了一贯的如沐春风,带笑吩咐道:“菜好了,端出去吧。”

  紫竹苑侧厅,众人围坐了一桌,叶柯得意夸耀道:“叶山哥哥烧的菜可是山庄里数一数二的好!能吃上是你们的福分!”

  隔壁的齐志北一手搂着叶柯小心肝,一边倒酒,一边取笑对头二人道:“外头人都说‘嫁人当嫁叶山君’,依我看,娶妻也当娶叶山君。两位兄弟,自家的肥肉总不能教外头的豺狼叼了去,你们当真不考虑考虑?”

  “大哥的人,我可不敢碰。”对头的程一鸣高声笑道。

  下一霎,就被一颗水灵灵的蜜桃迎头砸了过来。

  “这两天没有仗打,皮痒了是不是?”

  “大哥自己心里有数,一家人关门吃饭,可不要随随便便拿军规压人。”程一鸣接过蜜桃爽脆地啃了一口,眨巴着眼看向花暮雨。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门外传来叶山带笑的问话,与叶云一并端着刚起锅的葱爆羊肉。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人眸子里跃过一丝异样的光,招手唤道:“叶山,来坐。”

  程一鸣识趣地让出了花暮雨隔壁的座,举杯笑道:“哈哈!干杯!”

  叶山施然坐在花暮雨身侧,耳畔众人玩笑置若罔闻。

  酒杯轻摇,仰首饮尽。

  这杯酒悠长,悠长,温热微凉。

  

  洛道,枫华谷,长安城。

  南屏山以南都是浩气盟的天下,断不能行,白瑾与苏月容沿着往北的大道一路搜寻打听。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就连纯阳宫也乔装打扮悄然潜入了一回,但那个人的线索始终如石沉大海一般,茫茫然不知所踪。

  直到此时,白瑾方发觉那个人追随在身边的时间虽久,自己却从未真正了解他。

  过去嫌弃那个人总粘在自己身后,就随手把人给推开了,想不到这一推,竟把人推到了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

  ……花暮雨。

  本以为当年的决绝一剑能够真正割断两个人都不愿回首的一切,结果一段意料之外的孽缘又把两个人都卷回了漩涡当中。

  这一次,又要角逐到什么时候方算是尽头?

  白瑾倚在长安城最好的酒肆上出神追忆过往,雕花菱窗外突然鬼魅般地浮现出了一张脸。戴着半边银色面具的女子吊在机关木鸢下,盘旋在酒肆二楼外头。

  “不必找了,你们找的那个人,他入了极恶渊。”

  白瑾与隔壁刚塞了满口贵妃红的苏月容霎时后背一凉。

  ……炎狱山,极恶渊。

  那是暗无天日的恶人谷里最为凶险污浊的地方,专为谷中犯下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而设。浩气盟的元风禁狱与之相较,可谓小巫见大巫。

  一般的犯人到了炎狱山,也就关押在断罪石场里干上一年半载的苦役。扔到极恶渊的,可以说基本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那个地方里没有行刑的狱卒,但有一批真正心狠手辣的邪魔,伴随着数之不尽的毒物。人与毒物每日厮杀,人与人之间又有无穷的凌虐,外头把守的狱卒每日往里头投放极少量的口粮,想要活下去,就只能用尽一切残忍的手段掠夺。

  这个地方平日只许进不许出,每逢年关有半盏茶开门的时间,能够在这半盏茶里出来的人,前罪尽免。

  但是困兽恶斗,从来困的就是人心,有谁甘愿见着别人得了逍遥自在,独留自己一人受苦?

  于是每逢年关前后,才是最可怕的杀戮,多少人历尽千辛万苦重出生天,却拖着一身的残废之躯。更甚者,重伤难愈,魂归故里。

  苏月容不敢再想,味如嚼蜡地咽了口里的贵妃红:“他就这么一心求死?”

  “我入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自请入极恶渊的蠢蛋。”倚坐在窗棂上的唐翎面无表情地抢了桌上一双竹筷,夹过一块贵妃红递入口中。

  

  炽红的炙热岩浆沿着山巅的火山口缓缓流淌,流到山脚一处不见天日的深渊中,就是炎狱山的极恶渊。

  山间蜿蜒的小道被周遭的岩浆溅得滚烫,踩下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红的炭火上。只有手里执着的鸿灵镇仙,散出一分微弱的冰凉气息。

  “哪里来的小子,要命的赶紧滚!”巍峨的石门前,两个手臂比常人大腿粗的狱卒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

  “放我进去。” 那声音冰冷空洞,既无喜乐,也无悲忧。

  “你?”守门人不可置信地猖獗大笑:“这里头关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狂魔,小子进去,只怕是要死无全尸!”

  “生无可恋,死无可依,要全尸作什么。”

  一声自嘲的轻笑,左颊刚落的狭长伤疤往上微微地扬了一扬,石门机关轰隆作响。

  里头没有光,终于一丝光也没有。

  

  一心向善,一生为恶。

  从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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